漳州龙池广场小巷子|老手艺人扎堆的三十米活路
你问龙池广场那条小巷子?我在这儿修了二十二年自行车,推着工具车进进出出,比谁都清楚。巷子不长,从广场东头的老榕树算起,到后街的沙县小吃店门口,撑死三十米。可你别小看这三十米,从早到晚,补鞋的、配钥匙的、修电饭煲的、弹棉花的,加上我这个修车的,挤得满满当当。外地人路过觉得乱,我们这些老家伙倒觉得,这才是活路。
先说地皮。这条巷子早先不是巷子,是龙池广场建起来时候的排水沟盖板。九几年广场翻修,盖板上头铺了水泥,两边搭起铁皮棚,慢慢就有人来摆摊。我九八年从漳州糖厂下岗,兜里就剩三百块,买了二手打气筒和补胎胶,在这巷子西头支了个摊。那时候没棚子,下雨就躲在老榕树底下,树冠大,能罩住半个摊。
巷子里的钟表匠,比我还早来两年
挨着我摊子的是老周,修钟表的。他那个玻璃柜子跟了我二十年也没坏,里头摆着几十只老上海表、三五牌闹钟。老周不爱说话,但手巧,**连那种走慢的电子表他都能给你调准**。有回一个年轻人拿块智能手表来,问他能不能换电池,老周推了推老花镜,说:“这个我不会,你找手机店。”年轻人走了,老周又低头拆他的闹钟。
我常跟他打趣:“老周,你这一柜子零件,够吃一辈子?”他头也不抬:“够吃啥,光是修表芯的镊子就废了三把。前年龙池小学一个老师拿来个进口表,摆轮断了,我找了三天配件,最后用国产的替换,人家还嫌不准。咱这手艺,就是跟铁疙瘩较劲。”
- 配钥匙的老陈,去年添了台数控机,原来手搓钥匙一把五块,现在机器切一把三块,手艺人反倒赚得少了。
- 弹棉花的张婶,旺季一天弹四床被胎,绒絮飞得眉毛都白了,她说这活儿干到六十就歇。
- 修电饭煲的老吴,收了台老式三角牌,里头烧穿了,他换发热盘,收十五块,人家嫌贵,他说“你去买新的要一百二”。
这巷子的热闹,从早上六点半就开锣。买菜的大姐顺路放下坏了的伞,上班的小伙子塞来个开胶的皮鞋,最忙的是临近中午,外卖小哥的电瓶车扎堆,链条掉了、刹车松了,都往我这儿推。**那会儿我弯腰蹲着,一上午能补二十个胎**,腰上贴的膏药比轮胎还厚。
下午三点以后,巷子里就是老人家的天下
太阳斜过来,铁皮棚底下凉快。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拎着马扎,坐在我摊前的路牙子上,下象棋的下象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也有。有个姓林的退休老师,每天准时来,不干啥,就在老周柜子前站一会儿,看那些老表。
有一回他跟我说:“这巷子里的东西,修一修还能用。现在年轻人东西坏了就扔,哪像我们那会儿,一把伞骨修三回,缝纫机踏板断了自己拿铁丝绑。”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老周递过来的一只刚修好的闹钟,上紧发条,嘀嗒声在巷子里清清楚楚。
“修东西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光看着裂口发愁,得想辙把它接上。”老周难得接话,推了推眼镜。
我在这巷子里见过不少新鲜事。前年有个小伙子拿个老式煤气灶来修,说是在二手市场淘的,火盖锈穿了。老吴拆开看,说这灶比你还大两岁,配件早停产了。小伙子不走,磨了老半天,最后老吴拿铜片给他焊了个火盖,收了二十块。“能用一年算你运气。”老吴撂下话。
还有一回,雨天,一个女人抱来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脚踩那种。她说是她妈结婚时候买的,四十多年了,皮带断了。老吴不会修这个,指指巷子最里头:“那边修鞋的刘姐会用。”刘姐放下手里的鞋掌,拿改锥卸了皮带扣,到附近五金店找了根摩托车皮带换上,踩了两脚,轮子转得溜。女人给钱,刘姐摆手:“一碗面钱。”后来那女人买了两碗扁食送来。
| 我的手艺 | 补胎(冷补热补) | 调刹车 | 换闸皮 |
| 收费 | 五块起 | 十块 | 八块 |
| 旺季一天单量 | 二十多 | 七八个 | 十来对 |
冬天是淡季,骑车的少。我就坐摊上,看着风把老榕树的黄叶刮进巷子,扫地的环卫工每天下午四点来,铁皮棚底下的烟头、塑料绳、碎橡胶,堆成一小撮。他扫完,抬头冲我笑笑。我递根烟,他摆摆手,说“要扫到广场那头去”。
巷子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是后来才来的
烤红薯的推车以前在广场北门,前年才挪到巷子口。一个安徽来的小伙子,人算年轻,二十七八岁。他那个铁桶改的炉子,总是腾腾冒热气。中午我忙不过来,就让他捎个烤红薯,垫垫肚子。
有次他问我:“叔,这巷子租金贵不贵?”我说:“你又不租铺子,推车闻哪儿香就停哪儿。”他说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告诉他,这巷子年轻人来得少,都是中老年。他咧嘴一笑:“中老年才惜物,坏了肯修。我这也是修东西,把冷的修热了。”这小子嘴皮子溜,但话不假。
傍晚收摊,老周最早走,他骑那辆凤凰单车,后座捆着装工具的木头箱。老陈走得晚,数控机要清灰。我一般最后一个收拾,把打气筒锁进铁皮柜里,地上散落的胎皮捡进蛇皮袋。有个养狗的老太太,每天这个时候带她那只土狗遛弯,狗熟门熟路,到了我摊前就抬腿撒尿。老太太骂一句:“死狗,认尿不认人。”我笑笑,拿水管冲一下地。
上礼拜下雨,巷子排水沟堵了,积水漫到摊子下面,我拿撬棍掀开一块盖板,底下塑料袋、落叶、半截梳子堵得严严实实。清完水退下去,沟缝里露出一枚老式五分硬币,锈得看不清年份。我捡起来,擦了擦,搁在工具柜上。老周收摊路过,看了一眼:“这玩意儿现在不值钱,搁二十年前,还能买根冰棍。”他没停步,骑上车拐出巷口,后座工具箱上的合页吱呀吱呀响。我把那硬币又放回沟边,等下一场雨冲走。不知道谁丢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反正这巷子里的东西,要么修好接着用,要么洗洗干净还能值几个故事——买不到价格,就买一阵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