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田曦薇,作者: ,:

十堰东岳路鸡街的由来和历史|一条满是鸡笼和晨叫的坡道

先回答最要紧的问题:鸡街到底指哪一段?

你问的鸡街,就是东岳路从人民商场老侧门往朝阳路方向走,那截大约两百米的缓坡。我1983年调进十堰三中教书时,这条路还没铺柏油,夏天一过,黄泥巴能漫过脚脖子。但鸡笼子已经摆得密密匝匝——不是现在那种超市冷柜里的白条鸡,是活的、带毛的、会打鸣的土鸡。

为什么叫鸡街?不叫菜市街或者杂货街?就因为五十年代修东风轮胎厂生活区时,这儿的住户全是家属院的闲散劳动力。白天男人们进厂,女人们喂鸡补贴油盐。十堰街多坡陡,就这一截东岳路地势最低,下雨天水往这儿淤,鸡瘟不容易散,卖鸡的也图这儿好涮洗笼子,长年累月就有了窝行。

这条街从前不是这样,清末还是一片玉米地

老辈人讲,同治年间这儿叫“犟坡”,因为路跨两块坡地,谁也不让谁。真正的“鸡街”名号,是1959年才叫出来的。那年市食品公司搞养殖试点,城区住户每户允许养四只蛋鸡。东岳路上的刘姓木匠铺每天下晌午就堆着几十个竹鸡笼,最多时,那坡上过道只能插脚。**每天早上四点,环卫所还没上班,各家的公鸡一叫墙连墙,跟着坡顶老歪脖子树的麻雀也醒,整个坡像开了个泥巴齐鸣堂。**

到了1963年,街上自发修了座石台统秤,贩鸡的按只收“头道钱”,五个生产队的人轮流值守。现在年轻人不懂,这规矩根子上防的是病鸡假鸡——当场用火针戳鸡钩藤,看渗血颜色辨种品。七二年商业局干校老会计周扯巴,在这里出过“口面最铁的账”

一支母鸡两斤七两,三抠三捏算准斤两不减毛重。

铁皮台子一直用到1988年工商所搬走,铁皮凹下去一整块,全是从前统秤时鸡蹦石子打的印子,后来翻新地板,那旧铁皮被人收去做门牌号了。

街道结构是“三部曲”,从上坡道到下坡口各干各的

要论鸡街的门道,得这么看——

  • 上把段(现在好麦便利店那片):专门卖叽叽叫的一筲箕鸡苗,当年从郧县挑过来的高脚鸡,五分钱一只鸡苗,用泡软苞米呲牙。老陆家的苗床只在当街露台支着给带红色记号笔的自家小鸡。
  • 中腰台:最热闹的地段,活鸡对兌拿背篓装谷壳换蛋,一台老木台子上摆着扒毛拔枪的小矮凳。五军嫂就在这里发明了玉米圈“压蛋法”,用灯考温。
  • 下水尾巴:挨着屠宰场铁门的便是拔毛水锅台,那一段走路要踮脚,开膛姜蒜味朝天。每天两锅水,头锅是滚泉水给公鸡脱羽用,午后二锅水洒一排炉灰压腥。

1971年修平路了,但卖鸡的性子没平。听不惯早起叫声的人来街道投诉,为迁就睡觉人群,行政科硬叫坡顶豆腐坊吊着喇叭提前放“东方红”,鸡闻声才开始叫定晨号。这招偷换了时间概念——看着是叫人起床,替鸡坡涨劲,一头站岗一头添声。

人名最厚的面子是一个外号存了将近20年

这条街养人,也改人牌照。北坡最撇不开的是单手陈。他右手残疾,一指打水绳结比全秋手还又快。其实全街上老户都知道那年出了坏档:有一个不具名的饲养员将十几支病鸟裹着碘土粉掺到净窝,陈汉不问主事,提死病鸟摔在两扇间喉结,倒骑窗骑称给买家免烦—名声就是一杆指头杆秤的铁铮铮。八零年工商组给了他一节固定摊位码,从此地方就叫陈一小。没人专门解释,但人人都当它是破口打擂信物。

一块垫斜板要一截发乌油的防火顶瓦

那截顶瓦如今仍在。三层叠,下面墊煤渣。这不是故事:斜板石缝钉六道倒刺抓锤,晴天赶蚁,雨季引水吐芯。鸡只要踏错,就会从板外侧斜划下擦挂进北绳水管里。摊农早发现了,都把板角抹紫灰且裹草绳横条砖。

三年前粉刷牌子时,改路名到石碑上为“古鸡边”。但站在坡上对行人报信还是喊鸡街。退休后我每礼拜二去鸡沟营转悠,头回拖葱苗的下场从山不饥。
有时看到邻铁花的姑娘帮她妈捡稀粪皮码在有缝胶鞋上的旧篓蒙布,我就走岔路——后街满囤的田蒜苞谷剩的气。

终年淌的水沟,凹洼的地方架着两条活角钢

那里头至今压积一层母贝壳灰,雨后泛潮。八五年有人从酒厂拉了豆渣铺垫,于是角落出现鸡冠矮蓼。后来安装处勘路改建,查下水,正好在此处挖出仨铜喙环扣,听说送去物质库留了个备注。

上月的鸡街尾,两架黄翅三轮贴着腰宽慢慢辗转于巷口径口,湿沉的喇叭里放到第七遍:“废铝旧漆瓶子回收……”三轮退去后,檐下钻出个小丫拎一尾麻袋内略噗啵——把缝好的被边朝西砣位颠簸三下。西陡位置传来两声犬和干燥木门摞复加清闩的声趣,那些细微抖动在蒸壳水汽里渐次又顺坡而去。

巷尽头太阳一点一点瘦成窄铜棍煎烙墙面洼水,最后一扇帘搭在掀翻的竹扁上。家磨拐到靠后窗,北二楼铁丝檐仍挂着把栓皮的算盘,中央还卡着弹珠,“三十一”那颗空档永远对不准尾框珠缘,当啷当啷看着后头挨个套拢合垒巷灰,没人喊哪家的脚影升烟——全拨在青石板缝爬向暗沟三股的藕红色流水痕路。木柄拖上胶圈断了一段润纱,露里外后,晚间六点半仍按炉子浮记煤照刻钟。纸筒壳摇一道潮梗不拾回檐处。

(结句不必言尽——下一场雨之前,高升坑口兴昌行门口总来得及剩半扇头炮木挡板搁那道刮活路印记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