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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西站摸吧|夜班车拐角的那盏灯

晚上十点四十分,最后一班从西固发来的102路电车在兰州西站十字卸完人。我背着采访本从站台东口出来,没有直接上天桥,而是顺着老站房旁边的巷子往里走。这条巷子墙上还留着“兰州西站摸吧 直行30米”的油漆字,蓝底白字,被货运列车的煤灰糊了一半。我干了十三年本地新闻,写过不下二十稿关于这片区域的夜生活调查,但每一回走到这儿,还是习惯先看一眼那行字——它跟站台上的塑料候车凳一样,旧了,可还在用。

所谓摸吧,其实是老铁路职工对站区周边那些连招牌都不挂的录像厅、棋牌室的喊法。“摸”不是说环境阴暗,是说里头什么都得自己探着来——下水摸鱼式地找空位、摸黑认出谁是谁、摸着口袋里那点零钱决定只看半场还是捱到结尾。2006年前后,站前批发市场二楼上开过一家人均五块的,五块钱给一包瓜子,录像带从陈佩斯父子到香港枪战片轮着放,老板修过摩托,便在门槛处备了只汽车电瓶和一根搭火线,谁看完出来车子打不着火了,他免费给你搭电。

那年月最看得出人情的,不是店里,是店里巴掌宽的后窗。临着铁轨,每隔八分钟就有一列货车压过来,震动把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成浅浅一圈水纹。老主顾们早就把时刻表背了下来,车过去的那阵不说话的工夫,正好看完一段成龙从脚手架跳上直升机的镜头。到了2009年,站外包皮楼的霓虹灯多了,可巷子里这家还是不肯换灯泡。好打听的候车旅客管这儿叫“黑店”,住了三十年的苏师傅却不认这四个字:

“黑什么?你亮着手电走进来,凳子、拉片机、纸杯,每样东西看六秒都能找准地方。这叫规矩自己长在熟客眼里了。”

苏师傅如今在墙根摆摊卖鸡蛋灌饼,嘴里还不时叼着一根老式钩针——那东西以前是摸吧老板淘来的,吧台抽屉里搁着三根长短不一的,谁毛线衣接口绷了,老板边剪胶片边顺手帮上两针。

一地碎瓜子皮,遮住更碎的光

摸吧的门大部分时间虚掩着,锁舌只搭了个沿,门口堆着两只报废的客车减震弹簧当门挡。里面的桌子做过加固,面上坑坑洼洼,漆皮翘起来的地方被瓜子袋糊住了。墙上有一块老物件牌子,每片斑都像不同的东西——啤酒瓶周沿、录像带盒侧边,还有一把1988年生产的拉力弹簧秤。

我在2012年那次夜间供暖问题暗访时进去过一趟,东边角那盏台灯正好坏了,老板闺女拿着电笔跟一个换气扇电容在灯脚旁边比划。没有一个凳子是四条腿不垫东西站的。有的用象棋盘垫,红的“马”字朝上;有的用《兰州晚报》天南地北叠了六层。最稳当的是正中间那把宽背木椅,底下垫的是本1999年的站区食堂菜谱内页,虽然看不清楚了,可后头有人认出来光是粉条肉的浇头配方就练成了三个尺码的空心灶炊饼。

供应类别代表性牌品以前常规收费标准
录像厅套餐两集连续剧+白事卤面(可自带搪瓷盆)全通3元/晚,中途离场退瓜子一换
棋局擂钱军棋一局、 扑克牌1小时用蒸煮过的小石片代替筹码
传话留言有人找谁,拿粉笔写在维修合格证背面插门缝里单次一支烟,无烟就在留言末尾画个圈

真正结账结的不是币,是那些说不出口的暂留。跑货车的司机停四个钟头,不会睡在车上——汽车电瓶连着冬天预热电磁阀,熄火太久了不行。也没有去旁边茶楼办卡的心思,多是自购大茶缸盖子撒点茶叶末奔巷底那屋坐着,把座椅往后靠一个倾斜度的空当,用瞌睡把这个站区夜全部铺开。

有位退休扳道员赵爷每天清晨来做“空疗”——两小时只买一根五毛钱冰棍,纯粹是双脚放到铁皮桶里靠外墙根烤太阳。他说那些黑黢黢的老录像段落他早就能倒着讲,但从没人赶他起身。每天总的一个共同项是:所有出门的人都不看手机抬手式往东边墙拐看一眼,“为了在迈出去拿正路面时候能让背光里那三个颜料剥落的字母和窗口电线晾晒服的影子遮住点名。”好在叫法是从来没抹下去。

阀门、标尺,一张四十年的维修凳

再往深处的情况我不能只是转达,得坐进当地熟人热乎的空间。西站机务段生活区门脸儿朝北那家没有正式营业代码的烧水摊,其实就是摸吧退掉闭路之后改的生财老一套。两张长矮桌是以前吊扇底下的同批货,中间一块塑料压条还是卷片电机换下来的旧皮带。摊主的修理本单独夹子挂在轴头把手,翻开全是等的人留下的班次号和干吞接续的口述。

没有谁无聊到要在这收集年头,确实是将就旧物养出现成。

  • 老防风打火机满储气只够按六下,开了三次包间里,灯光颜色一律固定。
  • 桌子角的碗干葱花十多年早上蒸一碗,下午就当棋镇。
  • 外兜里摸出一枚退了磁的探票员代币,先按平整再给收费人换了纸折薄荷糖。

整间南北不过六跨走子宽,但横裆上的老木纹里嵌住了些絮话。那些最急的事儿都是不等放的录阵传后的新——2014年巷子口曾经起过一场电焊火花滴水,屋里拿着搪瓷盖把人身边沿一架小推车慢慢移开的人也不少。多少话题是用“下站、下一场汽笛过后”开头,也有深夜帮人找准一扇隔音车窗。至于摸吧本身从头到尾并没盖过章也没转让签名,它就是闸口黄灯滑下来的影子,覆盖的半径仅比挂火车勾多一臂半,恰好够一个走车道夫喘完老棉袄领子里那口哈气。

周三中午路过头巷那根刺槐底,看见原暗场的门锁给敲到了一弯铁栅栏的孔隙里,锁扣空心可以塞一根绑拖把的红色碎线。没人喊失物,夜里那半拉以前塞抹布的卡缝塞了一张拿锌铁皮剪出来的人形片当鞋垫铺风纹用。剪开孔比旧票夹的脸还看得全前面铁皮公共站的尾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