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岔路阿姨最怕三个东西|下午四点的巷口总要出点事
我住在六岔路西头三十七年,退休后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去巷口理发摊坐坐。那个摊子支在电线杆底下,一把折叠椅,一面圆镜子,剪刀梳子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摊主姓周,街坊都喊六岔路阿姨,其实她今年六十九,比我小四岁。
昨天我又去了。她正给老孙头修鬓角,手底下利索,嘴上也没闲着:“你瞧见没,今儿个风大,我得把镜子往墙根挪挪。”我递过去一根烟,她摆摆手,说怕烟灰掉进理发推子的缝里。我说那就歇歇,她摇摇头,指着斜对面那棵槐树底下的下水道井盖。
“六岔路阿姨最怕三个东西,头一桩就是那井盖被掀开不盖上。”她说完这句话,剪刀在手里咔哒一声合上。
那个井盖确实是个祸害。去年秋天,环卫工掏完淤泥,盖回去的时候差半圈没拧严,傍晚一辆送水的三轮车碾上去,井盖翘起来砸碎了车斗里的两箱玻璃瓶汽水。碎片崩了一地,收破烂的老陈光着脚走过来,正好扎进脚后跟,流的血把附近的土都染了。打那以后,只要看见井盖错位,她就要从理发摊上起身,走过去用脚把井盖蹬回原位。有一次她刚把井盖踢正,转身回去拿推子,旁边修车铺的小伙子骑着电瓶车冲过来,前轮压着井盖边擦过去,车把一歪,撞在槐树上。人没事,车筐里的旧电瓶滚出来,在柏油路上滴了一大摊酸液。
第二个叫她怕的东西,是夏天下午五点以后顺着六岔路坡上溜下来的西瓜皮。这条路的坡度不小,从东头街心花园往西倾斜,卖西瓜的板车天天停在坡顶响水桥桥头。切开的半个瓜摆着招客,也有人蹲在旁边现吃,皮随手一扔,就往坡下滚。我亲眼见过三回,骑自行车的人下坡刹不住,前轮压上瓜皮,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落水沟。最凶的是前年七月,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挎着篮子,踩上一块带瓤的皮,滑出去两米远,篮子里的豆腐全洒了,胳膊肘擦掉一块皮。六岔路阿姨那天关了摊,跑回家拿扫帚,从坡顶一路扫到坡底,扫了满满一铁簸箕瓜皮,倒在垃圾站的时候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透了。
她怕的第三样东西,说出来谁都想不到,是电线杆上贴的“通下水道”小广告底下的那截透明胶带。胶带撕不干净,留一层黏糊糊的薄膜,太阳一照反光,正对着路口拐弯处来的汽车。开车的往这儿一晃眼,方向盘一偏,就朝理发摊这边拱过来。上个月就有辆白色面包车为了躲那个反光,直接开上人行道,撞翻了我坐的那把塑料凳,凳子腿都断了。六岔路阿姨从筒子里掏出小铲子,蹲在那儿铲了十分钟,才把那层薄膜刮干净。她跟我说,这比井盖和西瓜皮都难防,因为有人专门跟你打游击,头天铲了第二天又贴上。
我把烟按灭在墙根砖缝里,问她:“那你为啥不管别的?前面路口修车铺占道、油炸摊的油烟味,哪个不比这些麻烦?”她拿毛巾给老孙头掸了掸脖子上的碎发,说:“井盖要命,瓜皮要骨头,胶带招车。这仨都出过事,我亲眼看过的,不能不管。”
六岔路的规矩
这条巷子不长,从东头响水桥到西头垃圾站,不到四百米。路边长着六棵槐树,树龄最老的那棵在理发摊边上,树干上钉着块铁皮门牌,蓝底白字写着“六岔路16号”。摊子正对面是第三粮油店,门口码着两排面粉袋,店员小梅每天下午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再往西,是一家修锁配钥匙的铺子,老头姓魏,耳朵背,别人喊他得凑近点。
六岔路阿姨在这条路上摆摊二十一年。她早年是棉纺厂细纱车间的挡车工,九十年代末车间拆了,她领了一笔安置费,买了这套理发工具。梳子是把旧的红木梳,齿断了两根,她用细砂纸磨平了继续用。推子是上海产的“双箭牌”,用了十几年,刃口磨得薄亮的。她剪一个头收五块钱,这些年一直没涨,前阵子老孙头多给了她两块钱,她追出去二十米硬塞回去。
一把红木梳子
那把梳子有个讲究。每天早上出摊,她拿它插在围裙口袋里,梳齿朝里。到了收摊,她把梳子洗干净,用一块碎花布包起来,放进饼干盒,锁好挂在家里的衣柜横杆上。她说这把梳子是师傅留给她的,师傅在城关理发店干了四十年,临终前把梳子塞给她,说“碰着头皮的东西,要净手才能碰”。她一直记着这话,所以给人理发前,总要先去公共水管那儿把手冲凉。
上礼拜二傍晚,一个穿迷彩服的外地小伙子坐在摊前,叫她推个光头。她动了动梳子,又放下了。小伙子问她咋了,她说:“你头皮上有块疤,我先用梳子顺顺毛茬,省得推子卡住。”小伙子低头没吭声。推完光头,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镜台上,说声“谢了”,往西走了。六岔路阿姨追了两步没追上,回身把糖一颗颗收进饼干盒。她跟我说,这糖她不吃,留着,等哪天小伙子再路过,还给他。
井盖、瓜皮、胶带
那三种东西,她对付的办法也不同。
- 井盖:她在摊子底下藏了一把铁钩子,弯头磨得光亮。每次看到井盖错位,她就拿钩子钩住盖边的孔眼,拖回原位,再用脚踩两下确认稳当。
- 瓜皮:她跟坡顶卖瓜的老谢约定,谁买了刚切的半个瓜,老谢就要顺手把瓜皮带回去。老谢点头答应了,可总有人不声张地蹲在路边吃,所以她还是备着扫帚。
- 胶带:她用小铲子刮完以后,又从家里拿了一瓶汽油,用棉纱蘸着,把那块铁皮柱子擦得干干净净。贴广告的人后来又来过两回,看柱子上油亮得反光,就转到别处贴了。
我问过她,管这些事有没有人夸你。她想了想,说了个事:去年冬天,一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伙子经过,压上井盖边滑倒了,外卖箱子甩出两米。六岔路阿姨跑过去扶他起来,帮他捡箱子。小伙子膝盖磕破了一层,她回摊上拿了红药水和棉签,给他擦了。后来那小伙子每隔十天就来理一次发,每次都多给一块钱,她找不开,只好拿梳子给他多梳几遍头。
“有的人不说谢谢,但他把头往你梳子底下伸,那就是认得你了。”
| 怕的东西 | 出现时间 | 她怎么防 |
| 井盖没盖严 | 不分时辰 | 铁钩拖回原位,用脚压实 |
| 顺坡溜的西瓜皮 | 夏天下午五点到天黑 | 扫帚扫拢,堆到垃圾站 |
| 胶带反光 | 上午贴的,下午反光最凶 | 汽油擦净铁柱,铲净胶痕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把镜子用塑料布罩起来,剪刀梳子归进饼干盒。那条坡路上,卖完西瓜的老谢推着空板车往家走,车轱辘咯咯响。一个放学的小男孩踩着滑板车从坡上冲下来,滑到井盖跟前,轻轻绕过,接着往西边去了。六岔路阿姨眯着眼看了那孩子一会儿,弯腰把摊子底下的半个西瓜皮捡起来,捏在手里,朝垃圾站走过去。
铁皮饼干盒在斜阳里晃了一下,盖子没合严,露出一截红木梳子的柄。那把梳子大概又要在她家衣柜横杆上过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