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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泊洼浴池还有吗|老澡堂子的热水与雾气

石家庄泊洼浴池还有吗?这是前几天一个老同事在微信上问我的。他小时候住在桥西铁路宿舍,每个周六下午被他爸拎着后脖颈,穿过两条街去洗澡。他说的那个澡堂子,在中华大街和裕华路交叉口往南挪几步,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上面的油漆剥落得只剩“泊洼”两个字还隐约认得。

我特意抽了个下午,骑自行车沿着槐安路往东走,再从维明大街拐回来,来回绕了两圈。回答是:泊洼浴池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澡堂子了。

门面还是那个门面,水泥台阶裂了几道缝,台阶边角被自行车轮子磨得发亮。但门口挂的牌子换成了亚克力材质,写着“泊洼大众浴池”,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营业时间早九点到晚十点,搓澡、修脚、汗蒸。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潮湿的、掺着肥皂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池子还是那个池子,水换得勤了

更衣室的木柜子还是老式的那种,三排,漆成深绿色,门锁换成了指纹锁,每个柜子上还贴着二维码,扫码可以租一条干净浴巾。我花了十二块钱,领了一把塑料钥匙牌——数字还是手写的,红色记号笔在白色胶布上写的“37号”。

穿过更衣室,掀开第二道棉帘子,里面是两个热水池。东边的大池子水温四十来度,西边的小池子烧得热一些,池底铺着黑色的防滑垫,池边的瓷砖是白色带蓝边的,其中几块明显是新换的,白得发亮,和周围发黄的老瓷砖挤在一起。

池子里泡着几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往上。靠窗的一位大爷正拿毛巾蘸着热水往脖子上撩,他跟我说,这个池子从八几年就这样,“水位线比那时候低了十公分,以前的孩子们能在这里头扑腾着学游泳”。我跟他说我就是来找老澡堂子的,他笑了,指了指池子西北角的一块瓷砖,上面刻着一个“李”字,笔迹歪歪扭扭。

“那是我1987年拿钉子刻的,那时候我二十四岁,我儿子还没出生呢。现在他带孙子来洗澡,还指给孙子看这个字。”

池子边上的水龙头还是铜的,拧开的把手磨得锃亮,热水管外包着白色的保温棉,每隔两米用铁丝拧一道。墙上贴着一张温度表,指针停在42度旁边,下面挂着一块硬纸板,用黑笔写着“今日水温:41-43℃,泡澡请勿超十五分钟”。

搓澡的老陈和修脚的小刘

搓澡的师傅姓陈,今年五十八了,在这个浴池干了三十年。他的搓澡台是棕色的皮革床,床边用铆钉固定着一条白毛巾,毛巾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他告诉我,以前搓一个背两块五,现在涨到十五块,“但手法还是老手法,先从左肩开始,搓七下,再换右肩,搓七下,最后才搓背心。”

我趴上去试了一把,他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老式的震动按摩器,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搓完冲水,他递给我一块热毛巾,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铁皮桶,里面有泡好的茉莉花茶,“这是自己泡的,不加糖,喝完放那儿就行。”

修脚的小刘比他年轻些,四十出头,在池子旁边的单独隔间工作。他的工具盒是木质的,分三层,第一层放着十几种大小不一的刀片,第二层是镊子和剪刀,第三层是几瓶碘伏和止血粉。他说这里的老顾客多是有脚垫和灰指甲的,最远的一个顾客住在正定,每个月坐公交车过来修一次脚,跟了小刘八年

他们的工资按提成算,搓一个澡师傅拿七块,修脚分六成给店里。小刘说,现在一天搓不了多少人,周末多些,像周三下午这样的时间点,能来十几个就不错。

毛巾和拖鞋比从前规矩多了

拖鞋是橙色的塑料底,尺码分大中小三档,放在更衣室门口的两个铁筐里,归类的标签是用胶带粘上去的,上面写着“大42-44”“中39-41”“小36-38”。跟过去不一样,现在不混着扔了,以前进门一筐拖鞋一个尺码,脚大的穿小鞋,走出去一步一趔趄。

浴巾是单独收费的,一条三块钱,用塑料袋封着,上面印着“泊洼洗浴用品有限公司”的字样。我在柜台上买了一条,拆开后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应该是用高温蒸过。另一位擦头发的年轻顾客跟我说,他是搬来的租户,不知道这个池子的历史,只觉得比周围几家快捷洗浴干净,“水温稳,水不急不烫,洗完了头发不打结”。

更衣室的墙上有张旧的价目表,玻璃框里的纸泛黄了,但字还能认:盆堂 1.2元,池塘 0.8元,淋浴0.5元,搓澡(含打肥皂)1.5元。上面用红笔划了一道斜杠,旁边贴着新的价目表“普浴 12元,搓澡 15元,修脚 30元起”。玻璃框的右下角裂了一道缝,胶水粘过,还透风。

浴池后门的老槐树

从浴池后门走出去,通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的沟壑深深浅浅,被雨水和烟头熏得发黑。树干上钉着一个小铁牌,写着“国槐,树龄约五十年”。树下搁着两条长条木凳,木头缝里卡着几颗瓜子壳,应该是刚有人在这里坐过。

我问搓澡的陈师傅,这树的年岁和澡堂子比,哪个先来的。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来这儿干活,那时候树已经碗口粗了,澡堂子也是老房翻修的。听老工人说,最早这儿是个平房小浴池,后来才加盖了两层。”他没细说,只是指着树梢说,每年春天树上掉一种小圆虫子,落到池子屋顶上咕噜咕噜滚下来,“夏天我们就在树底下涮拖把,水顺着树根渗下去。”

老槐树的枝丫伸过浴池的矮围墙,有一根枝条正好垂在排气扇上方,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一半,断面用铁丝绑了一圈,另一端悬在半空。风吹过来的时候,半截树枝轻轻叩着墙皮,发出短促的、干燥的响声。我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脚下踩到几片干裂的老树皮,比前一年掉下来的更大,裂口也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