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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口公园小巷子为啥不见了|三张旧地图和一次实地对照

三月最后一个周末,我带着三张不同年份的浦口地图,从公园北门出发,往南走了大约四百步。第一张是1998年的,第二张是2009年的,第三张是今年年初新印的。地图上那条从公园东墙外穿过去、标着“便民巷”的细线,在第三张上已经找不到了。

早上八点半,巷口卖豆浆的摊子还在。摊主姓周,六十二岁,浦口本地人。他说自己在这条巷子口摆了二十一年摊,每天早上三点半起来磨豆子,六点出摊,九点半收。我买了杯两块五的豆浆,问他巷子什么时候拆的。他指了指头顶的蓝色围挡:“去年秋天动的手,前后拆了四天,比我想的快得多。”

围挡后面的现场

围挡开了个口子,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已经是平地,碎砖和瓦砾被推土机归成几堆,上面盖着绿色防尘网。有几棵老槐树没动,只是根部堆了土,树皮上还用粉笔写了数字,大概是编号。

我站在原地,回忆2009年地图上这条巷子的样子。它不长,大概三百米出头,宽的地方两辆自行车能并排,窄的地方得侧身。两边是自建的两层或三层小楼,一楼基本都开了店:裁缝铺、修鞋摊、卤味店、五金店、棋牌室,还有一家代收快递的,门口常年堆着纸箱。巷子里没有路灯,天黑以后靠各家门口的灯泡亮着。

“你问巷子为什么不见?我是老住户了,住这里十七年。不是违建,也不是危房。就是这块地要改做绿地,说要和浦口公园连成一片。通知贴了两个月,补贴谈了一个月,然后就拆了。”

说这话的人姓林,四十七岁,在路边楼房的二楼阳台上往下喊。他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我没上去,就站在围挡缺口边跟他聊。他告诉我,巷子里原来住着大约一百来户人家,有租房的年轻人,有开店的夫妻,也有两家几辈人都住这儿的。

搬家前夜的一次记录

林先生在去年九月搬家前,给巷子拍了最后一组照片。他说一共拍了六十四张,从巷口到巷尾,每家店门口都拍了。“不值什么钱,就是留个底。”他咬了一口馒头,往下指着一块空地,“这里原来是我妈的裁缝铺,她在这干了三十年,锁边机还在家里搁着,舍不得卖。”

我又往废墟中间走了几步。防尘网下面露出半截红砖墙,墙面上还能看出“便民理发”四个字的油漆残迹,字是手写的,红底白字,褪了大半。墙根底下有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搪瓷,露出黑铁。我蹲下去看了看,盆沿上刻着一个“王”字,不知道是谁家的。

现在的用途和旧址的距离

从围挡缺口退出来,沿着公园东墙绕到南门,再走三分钟就到了规划图上的新绿地。那里已经种上了香樟和桂花树,树苗不高,大概一米二到一米五,每棵间距倒是很整齐,用卷尺量,大约是两米八。地面上铺了透水砖,走起来比原来的水泥地略软。靠近公园一侧装了两条长椅,实木条,刷了清漆,椅面上有露水的痕迹。

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师傅在扫落叶。我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我问他这地方以前是什么。他说他调来这里还不到一年,反正他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绿地了。他往南指了指,“那边的小区是新盖的,原来听说有一条巷子,我没赶上。”

树苗中间留了一条一米宽的土路,通到公园的侧门。我走了两步,看见土路旁边露出了一截青石门槛——大约六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半截埋在土里。这应该不是街面花岗岩,那种整块的甬道机切石,更像老宅子门口踩的那块。

几张老照片和一段讲话

回到公园北门,周师傅的豆浆摊快收了。我说起看到了那块青石门槛。他说那应该是原来巷子里五号院大门口的,五号院是巷子里唯一一栋青砖房,住了赵家四代人。周师傅从摊子下面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张老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第一张是1995年夏天拍的,巷口挂着一块红布横幅,上面写着“本巷创卫达标”。第二张是2003年春节前后,巷子里有人支了一口大锅,大概是在炸藕夹,锅边围了一圈人,看不清脸。第三张是2016年拍的,裁缝铺门口晾着几匹布,林先生的母亲站在门框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尺子。

周师傅把照片重新卷好:“这三张是我问林先生要的复印件。他说原版留着,将来给孙子看。孙子现在才两岁,等他长大,肯定不知道还有这么条巷子。”他说着把塑料皮裹紧,塞回摊子下的纸箱里。

九点二十分,周师傅开始收摊。他把豆浆机抬上三轮车,把洗杯子的塑料桶放在车斗里。我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来,“公园北门这条路还活着,我就在这儿摆。巷子没了,人还在嘛。”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排新香樟树,其中一棵树上钉了个白色塑料牌,上面写着养护单位和种植日期。树下撒了几粒米,不知道是哪个老人放的。再往北走,公园大喇叭正在放广播体操的曲子,十米开外的围墙根儿下,有个老太太用竹竿在晾一件蓝布褂子。竹竿一头搁在围挡的铁支架上,另一头撑在一棵老槐树的杈上,老槐树皮上的粉笔字还在,“甲—17”。

我从围挡缺口又往里看了一眼,那片碎砖堆上多了一只橘猫,蹲在半截红砖墙上舔爪子。它舔得很慢,差不多每隔几下就抬头朝巷口方向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风吹过来,防尘网一角被掀起来,露出了下面一根断掉的木头旗杆,横躺在地上,杆子上还缠着一小截褪色的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