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下罗鸡窝小区图片|水泥台阶上的旧城切片
“你拍这个干什么?”王婶端着搪瓷盆从二楼探出头,盆里泡着褪色的蓝布衣裳,“这楼下头拆了三回,就剩这几栋钉子户了。”她看见我的镜头对着墙根那排锈死的铁皮信箱,又补了句:“你早来十年,那才叫鸡窝小区该有的样子。”
她说的十年,我猜是2008年那会儿。下罗这块地方,夹在南昌老城和新建县的交界线上,地图上找不着正式名字,但出租车司机一提“下罗鸡窝小区”,都能把车拐进这条只容一辆面包车通过的巷子。巷口早点铺的油条还裹着旧报纸,竹架子上晾着咸菜干,铁丝勒进水泥墙里,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勒痕。
鸡窝这名字从哪来
我头回听见这名字也愣住。后来蹲在巷口抽了半包烟,才弄明白——早年间这一片是菜农的鸡舍,一个挨一个,用红砖垒出半人高的小棚子,人住进去之后,鸡窝改造的房子自然就带了个接地气的诨号。现在砖墙还在,只是门口挂了“私房出租”的纸牌牌,有的字迹拿圆珠笔描过,有的叫雨淋花了。
“你看那根电线杆,”王婶指了指巷中段那根歪斜的水泥杆子,“底下砌了个花岗岩小台子,原来是放开水壶的。早晨六点,烧水的李老头就把壶摆上去,谁家要灌热水,丢两毛钱在台子角就行。那时候是那种竹壳的暖水瓶,绿漆字的铁皮心。”她说着抿了抿嘴,“一九几年的光景了。”
南昌下罗鸡窝小区图片里总爱拍红砖墙,但砖缝里的故事比砖硬。我沿巷子往里走,脚底的青石板被自行车轮子磨出两条亮条,墙根蹲着个五十来岁的师傅,正在修一把藤椅,藤条泡湿了绕上骨架,小铁钉含在嘴里,偶尔吐一颗出来用手锤敲进去。他抬头瞥了一眼说:“拍侧面那栋,水泥楼梯上还有当年涂的‘抗非典’三个字,漆皮裂了,但比网上那些假的老照片真。”
我顺他下巴指的方向看去,三楼楼梯转角处果然有块白漆斑驳的墙,字迹剩半拉,“非典”下面的“肺炎”被一个生锈的铁皮电箱遮住了一半。楼上有人骂孩子作业写得稀烂,电焊的响声从另一栋楼顶传下来,把墙皮震得一颤一颤的。
楼梯间里的旧日刻度
鸡窝小区的楼间距窄得吓人,对面晾衣服的竹竿差不多能探到这边窗台。楼里不装电梯,水泥楼梯高高低低,台阶上被鞋底磨出溜滑的斜光。每层栏杆拐角,都有一堆塞住缝的东西:半截砖头压着旧药瓶,塑料脸盆倒扣着挡住老鼠洞,还见过一顶破草帽挂在钉子上,帽檐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楼97年盖的,当时拉石灰的大卡车进不来,全靠人工背。”王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手里抱着盆,水珠滴在台阶上,“我崽那年三岁,就坐在这种背篓里,后面塞着一卷黄泥巴。”她学了下老家话里背沙子的调子,自己先笑了。
我按下快门,取景框里闯进一只橘猫,蹲在三楼窗台外边养着野草的空铁桶上,尾巴绕了个圈。那桶以前大概装过煤油,桶壁焊了几个补丁,光照下来,铁皮反出暗釉一样的光。猫不怕人,打了个呵欠,窜进旁边堆着的小推车底下。
每一张南昌下罗鸡窝小区图片都能找到一双主人的眼睛。五楼的老太太在窗口晾剁辣椒,隔着一层楼往上喊:“你上回那个相机,拍得我嘴角都歪了。”语速很快,夹着南昌话的尾音。她头顶的竹竿上并排搭着两双解放鞋,一双鞋底磨穿了,另一双补了一块黑皮子。
楼底道里,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筐里塞着空心菜和几串打了蔫的香蕉。车锁是老式链条锁,绕了三圈,但仍然没锁铁架——因为螺丝早锈没了,拆下来要带扳手,没人费那个事。旁边矮墙上印着红漆的“危房勿近”,下面一行小字被人拿粉笔改成“婚房勿拆”,字迹像是小孩写的。
水表箱旁的玩笑话
巷道尽头有个水表井,盖子撬开半截,露出几只石英表盘,玻璃碎了一块,指针停在十一点差五分。盆里泡着几根过年剩的腊肠,一只瓢虫趴在水表箱外沿的胶皮线上——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是摆拍,是真的过日子。
我蹲下来想拍那半截水表,王婶又开口了:“这表不准咧,用了十多年,冬天冻裂一次,夏天又泡了一回雨。别人家一个月跑十五度水,它跑二十几。”她压低了声音,“但片区抄表的师傅知道脾气,每个月估个数,差不了多少。”她末了补一句,“你看这些铁管子,比年轻人谈恋爱的年头还长。”
这些日常里有比精致更坚硬的东西。我举起相机拍了两张,框里水管接口的麻绳缠了三层新绕的胶带。墙根雨水冲出来的沟里,嵌着一枚掉了漆的绿豆糕铁盒盖,边角翘起来,像一片褐色的叶子。没有闪光灯,光就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落下来。
最后拐角的野菊
要离开的时候,巷尾那栋单元楼的二楼打开铁门,一个赤膊老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紫砂壶,也不说话,看着我们把包背好。他身后门框上钉着块木牌,不知道是厕牌还是号码牌,黑底白漆字掉光了,只剩一道凹印。半开的门里,传出一阵鹩哥叫声,玻璃缸里的假山石被晒得发白。
猫又从车底钻出来,跟着我走到巷口,坐在栅栏桩子旁边舔前爪。墙角缝里有一丛野菊,花瓣不大,已经开了几朵,根茎扎进两片碎砖之间的干土里。王婶在楼上晾完衣裳,对着窗户吼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下次来带甜酒饼”或者“没拆也没得修”。
我把相机放进包里,沿原路走回大道。那片橘猫的影子在退麻石上拉成一小条,我没再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竹竿敲打被褥的闷响,以及一句含混不清的南昌话:“明天还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