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妈公园50元一条街|老伙计闲聊出的摊位江湖
“老哥哥,你猜我刚才在解放公园碰见啥了?”我端着搪瓷缸子刚坐在花坛边上,隔壁下棋的老刘就凑过来,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
“啥事把你急成这样?棋子都攥出汗了。”我抿了口茶,抬眼看他。
“就那边——从公园东门进去,拐过竹林,临着人工湖那条砖石路,今天早上忽然摆出一溜儿摊子!横幅上写着‘武汉大妈公园50元一条街’!”老刘拍着大腿,“我寻思是卖啥金贵东西咧,凑过去一瞧,好家伙,从头到尾全是你们这些老姐姐。”
头回见这阵仗
我老伴有哮喘,平时不大让她去人多的地方,今儿我自己溜达过去看新鲜。那条道不宽,两棵老梧桐树中间系着红绳,绳上挂着硬纸板,墨汁写着“50元”三个大字。地上铺的是褪了色的蓝印花布,或者干脆就是蛇皮袋往水泥地上一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卖什么的都有:
- 七八成新的羊毛衫,标签还在,说是儿女网购不合适退了,扔了可惜
- 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用轮胎皮剪的,针脚密得跟芝麻粒似的
- 景德镇早年带回来的青花碗,碗底有裂纹,用铁皮铆钉修补过
- 自家阳台种的茉莉花,连瓷盆端出来,叶子肥绿,就是花骨朵还没开全
最靠里的摊子是个剃着短发的胖大姐,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穿珠子。我走近一看,是拿旧麻将牌钻了孔做手串,“八万”“红中”串成一副,标价也是50。我问她:“这玩意儿能卖出去?”她头也不抬:“昨儿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一口气买了三条,说这叫‘国风首饰’。”
年轻人和大妈的拉锯战
到上午十点半,人慢慢多了。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蹲在卖老式收音机的摊前,捧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翻来覆去地拧频道,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突然蹦出一句《铡美案》唱段。摊主大妈抻着脖子:“铜片是原装的,就是外壳掉了一下漆,你回去用记号笔点点,看不出来。”
“30块行不?回去还得换电池。”
“小伙子你要是这么说,你挪过来看这个——这台是1979年的,你看看这刻度盘,那是进口有机玻璃。50块钱你还有我一个月帮着续香火芯的钱在里面咧!”大妈一巴掌按住了收音机。
我和老刘站在一棵桂树底下看得直乐。那年轻人最后掏出50块钱,装模作样让大妈送了根凉席去竹条,拎着收音机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戏。旁边卖手工竹篮的老嫂子把眼一瞪:“没见过你俩闲得,光看不买,去去去。”
鸡蛋里挑骨头的明白人
要说这条街最累的活,还得算那个穿军绿色马甲的老大哥,他一边守着摊子,一边在里面来回走,手里攥着个登记本:“各位摊主注意了,贵重物品靠里放,首饰类拿绒布垫脱了。别学上趟那个卖邮票的,风一吹卷跑了三枚。”他停在我面前,把登记本亮给我睃了一眼——上面按日期排着编号,摊位号、货主姓名、大致品类,全用圆珠笔记的。
中年大妹子腿脚快,蹲在卖自行车的大爷摊前问得细致:说花鼓是不是飞鸽原厂,闸皮剩几毫米。大爷不说话,直接把车翻过来,用指甲扣开外胎露内胎给她看产地章。那帮人围着看了半天,也没人挪步,末了那大妹子一弯腰,仔细把后座的绿皮绑绳重新缠了一遍,站起身来啥也没买:“绳子不错,我自己买的。”
大爷不急也不恼,从边车斗里拿出了个铁饭盒:“这车我骑了十二年,老婆子跟我说的好日子起步。哦,还有一个备用的内六角扳手挂在坐垫底下,你谁拿了我上哪找人去。”
日头偏西的角落
转眼下午三点多,一阵雨点子措不及防地砸下来。穿马甲的活计扯着嗓子喊:“收摊收摊!包装好的搬角馆门楼下去。”忽啦啦一帮人手脚麻利地拽起四角,把没卖完的东西胡乱往纺织袋里一揣。只听一声塑料凳倒地,紧接着哪个女同志笑骂:“胡子老王别说风凉话、顺手把我的辣菜帮我护住妥过来吧。”
大约不到五分钟,整个一条街只留下了光秃秃的路面,银杏树的扇形叶子湿透着贴在砖空,不知是谁落了一对白塑料凉鞋,仰脸着躺在积水边,刚好有孩子踩过的半个脚印印子。一辆装水果的手推三轮车轱轮停在树叶堆里,车斗里露出用草栓着只活的绿颈羽毛大母鸡,忽闪着环视这条空道走落院线去了。
来帮老伴开枝扇的老太太此刻也坐在桂办粗柱子底下碎碎数钱——好像今天她那竹罩里半老的鸡蛋全部出笼卖出去了。她看着雨帘里依旧聚在亭子一角挤挤热闹的那几个扯皮折星的伙计,笑了。
谁还说这一条街上的一切都一定会有个理呢?晾着的50块粗粝地凿在地面上,望过去只得那泛亮一盏晃荡晃水痕染出街道的底面。不多时雨季过,就又跟蜗牛粉管一道拖出湿生生的道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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