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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理工大对面的巷子|回信说说那条烟熏火燎的老街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汉中理工大对面的巷子,这话问得我烟灰弹了自己一裤腿。怎么不记得,咱俩蹲在巷口那家修车摊旁边分过一包软延安,你嫌辣,我嫌贵,最后让补胎的老刘头拿半壶酽茶换了去。那条巷子,从东头走到西头,慢着走要抽完三根烟,快着走也得穿过一地的菜叶子、泔水印子和自行车铃铛声。

你走那年,巷子口那棵大皂角树还在。树下常年坐个钉鞋的女人,姓马,河南口音,脚边搁一只铁皮盒子,里头分格装着鞋钉、胶水、皮掌子。她钉鞋不用锤子,用一块沉甸甸的鹅卵石,砸下去“嘭”一声,跟捣蒜一个动静。有回我鞋底张嘴,她边砸边说:小伙儿,你这鞋是走长路的,缝得密实些才经久。她缝的线是蜡线,黑黢黢的,收针时在鞋底上打个结,拿牙咬断,最牢靠。

烟火气是一条巷子的命根子

汉中理工大对面的巷子,白天是菜市,黄昏是吃食摊子。靠西头那一排铁皮棚子,从下午四点开始冒烟——烤面筋的,炸洋芋的,煎豆腐的,还有一家卖梆梆面的,老板姓张,陕西口音,下面条前先拿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三下,“梆、梆、梆”,跟报更似的。他那油泼辣子是自己砸的,辣子面里掺了芝麻和花生碎,浇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味能窜到巷子中间的卤肉摊上。

卤肉摊的老板娘是个胖婶,围裙上永远油亮亮的。她家的卤汤据说从2007年熬起就没断过火,每天往里添料包——草果、桂皮、香叶、白芷,还有一把攥紧的青花椒。她切卤肉不用菜刀用剪刀,剪出来的肉片边角毛茸茸的,吸汤。一到傍黑,理工大的学生仨俩结伴来,要半斤猪头肉,一张现烙的芝麻饼,再跟隔壁摊子要一碗醪糟鸡蛋,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抹抹嘴回学校上晚自习。那会儿一碗醪糟两块五,现在估摸得翻个倍了。

巷子中段有个修鞋铺兼棋摊

汉中理工大对面的巷子,往东走五十步,左手边有个门洞,拉着半截蓝布帘子——那是老韩的地盘。老韩原本在厂里管仓库,下岗后学了修鞋手艺,顺带支一张棋盘。他不修钟表,不配钥匙,单修鞋,顺带卖鞋垫和鞋带。他的修鞋机是上海产的,老式手摇那种,踩起来“咔嗒咔嗒”,跟缝纫机一个动静。

下棋的多是附近的老住户,穿秋衣秋裤,趿拉拖鞋,叼着烟卷。老周你还记得那个戴前进帽的老孙头不?他下棋爱悔子,每悔一步就从口袋里摸一颗炒南瓜子放进嘴里,“咔”一声,仿佛瓜子壳就是悔棋的代价。旁边看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有回一个穿校服的后生忍不住伸手替老孙头挪了步象,老孙头扭头瞪他:你这娃,观棋不语懂不懂?后生缩回手,讪讪地笑,但还是站在那儿没走。那盘棋下到路灯亮起来才散,末了老孙头输了三块钱,悻悻地捏着棋子不肯放。

老韩不爱说话,但耳朵尖。有次我听他跟补胎的老刘头念叨:“这巷子里走的人,鞋底都薄了,脚跟都歪了——心里有事儿,路就走不直。”

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每次从那条巷子走过,我总留意旁人脚上的鞋,果然——大多数人的鞋后跟磨偏了,一边高一边低,像被日子掰歪的。

夜里十点后还有一摊馄饨

前年冬天我回过一趟汉中的汉中理工大对面那条巷子,夜里十点,飘着小雨。大部分棚子都收了,卷帘门拉下来,垃圾堆在巷口。唯独靠东头那家福建馄饨摊还在——一对小夫妻,男的擀皮,女的包馅。皮子薄得透光,肉馅只见一丁点粉红,包好了码在木板上,像一排排小耳朵。摊位边挂一盏白炽灯泡,惨白的光照着一锅滚水,热气腾腾往上冒。

我要了一碗,六块钱,汤里搁了紫菜、虾皮、葱花和一小勺猪油。馄饨入口滑,皮几乎不用嚼,馅儿带着姜末的微辛。男的闲下来,蹲在旁边刷手机,女的用抹布擦桌面,一遍一遍地擦,桌角木愣子都擦出包浆了。我问他俩准备干到几点,那男的抬头看一眼天:雨停了就收,反正回去也睡不着。那晚雨没停,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

那一次我特意从巷子西口走到东口,皂角树还在,但钉鞋的马婶不在了——听人说跟儿子搬去了成都。卤肉摊胖婶的卤汤还是那个味儿,剪刀换了把新的,还是锃亮。老韩的修鞋铺门洞还挂着蓝布帘子,但他老了,手指关节粗了一圈,摇修鞋机的时候得先攥攥拳。那盘棋摊还在,只是棋盘边沿磨白了,楚河汉界的字快看不清了。

一条巷子的边角料

如果哪天你回来,我带你去走一遍汉中理工大对面的巷子。咱们从西头开始,先闻着卤味进去,路过炸豆腐摊时买三块热豆腐,要辣不要醋,接着走,到修鞋摊那儿停下,看老韩摇两下机器——当然他要是收摊了,咱们就看铁皮棚子上贴的“办证”小广告,看墙角被雨淋褪色的旧海报。走到东头,那家馄饨摊如果还在,就再要两碗,多加紫菜。

末了,咱们蹲在皂角树下抽根烟,看路灯把影子拉长。上回我蹲在那儿,脚边滚过来一个空易拉罐,我一脚踢回垃圾堆。里头没剩下什么,就几个烟头,一张被踩烂的彩票,和一小截断掉的红头绳。那红头绳肯定是哪个小姑娘扎辫子掉的,颜色退了,但是红。

老周,你先别急着回。等哪天路过邮局,给我写封信说说你那边巷子都卖些什么。我这儿皂角树叶子落了又长,长得比去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