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口镜损伤性,作者: ,:

呼市西菜园|砖缝里找活着的旧光阴

先列几样硬货

西菜园不是菜市场,是玉泉区南边一片老平房区。从大南街往南拐进巷子,水泥路走两三百米就碎成石板,再走就是土路。路两边院墙高低不齐,红砖的、土坯的、半截砖半截泥的,墙头压着油毡和腌菜坛子。

我头一回去是2021年秋,跟着一个收旧书的老哥。他骑三轮车,我骑共享单车,在巷子里绕了四十分钟。那天记住了三样东西:门钉是铁的,窗框是木的,门帘是塑料珠子串的,风一过哗啦响。

西菜园最值钱的东西不在房子里,在房檐底下。每一户檐下都挂着东西:芫荽捆、红辣椒串、半截萝卜缨子。有一家晾着几十根玉米棒子,用麻绳穿成一排,像算盘珠子。还有一家挂着三双布鞋,鞋底朝外,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清楚。

巷子里的时间表

这里的时间跟城市不一样。早晨五点半,公共水房就有人涮拖把。六点,卖早点的小推车从巷口进来,豆腐脑两块钱一碗,油条一块钱一根。七点半,穿校服的孩子从各个院门涌出来,往南走三百米就是小学。九点以后巷子就静了,剩下老人蹲在门口择豆角,收音机里唱晋剧。

我在一处废弃的供销社门脸前停住脚。门窗用木板钉死了,木板缝里塞着旧报纸,露出“1987年”的字样和一张黑白电影海报。隔壁院子的老太太说这里是老早的副食店,她年轻时候凭票在这儿买过碱面。

“碱面不是面,是蒸馒头用的白粉。”老太太比划着,“那会儿家家蒸馒头,碱放多了发黄,放少了发酸。”

她姓孟,七十多岁,内蒙土左旗人,嫁到西菜园四十八年了。她院里的压水井还在,铁柄磨得发亮,井边砌着水泥池,池边绿苔一层盖一层。她说这口井打出来就是咸水,浇花凑合,喝水得去水房接。

夏天的事

夏天傍晚是西菜园最吵的时候。各家的电视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孩子骑着小自行车在巷子里打转。有一家四川人开了个改裤脚的小铺,门口支着缝纫机,老板娘一边踩机器一边用方言跟她儿子喊作业题。

巷子尽头有棵大榆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象棋的男人。棋盘是块旧纤维板,棋子缺了三颗,用瓶盖和杏核代替。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泡着茶根,缸身掉瓷的地方生了一层褐锈。

有个戴白帽子的回民大爷卖焙子,三轮车上架着铁皮炉子。焙子一块五一个,分甜咸两种。甜的是红糖馅,咸的抹一层油酥,烤得两面焦黄,边角翘起来。他在这儿卖了十二年,说早些年这条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现在三轮车错个身都费劲。

我买了一个咸焙子,蹲在路边啃。热气扑脸,外皮酥得掉渣,油和面香混在一起。旁边一个骑电瓶车的小伙子停下来,要了十个甜的带走。他说他从小吃这家的焙子,后来搬家去了回民区,每个礼拜还专程来一趟。

地图上没有的院子

西菜园的巷子和院子没有正式门牌,门口的号牌大多是自己写的。有的用白漆写在门楣上,有的用铁丝拧在铁门上,还有一家写在一块旧木菜板上。这些院子的格局都差不多:进门一块窄院,绕着墙种几行葱或西红柿;正房两间半,窗户向阳,窗台放着洗干净的罐头瓶,里面插着塑料花或蒜苗。

有一户院门半开着,里头传出“哒哒哒”的切菜声。我探头,看见一个光膀子的大叔在院里剁鸡食,菜板上是剁碎的圆白菜和玉米面。墙角立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座裂了口子,后座绑着一条旧麻袋。他看见我,没说话,指了指门旁的小凳子,意思是让我坐。

大叔姓赵,养了二十多只鸡,鸡舍用旧铁皮和竹竿搭的,顶上盖着石棉瓦。他说他以前在食品厂拉货,退下来后闲不住,在院里养鸡和兔子。他抓起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群从鸡舍里冲出来,翅膀扇起一阵土灰。

临走时他塞给我三个鸡蛋,说是当天早上收的。我推辞,他摆摆手就转身进了屋。鸡蛋捧在手里还带着温度,壳上沾着一点干草屑。

夜里的动静

有一回我待到晚上才走。路灯是有的,但隔好远才一盏,光晕发黄,罩着一小圈路面。狗在院墙内叫,叫一阵停一阵。一家院子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脆响,紧接着是水冲进炉膛的“刺啦”声。

走到巷口,卖焙子的大爷正在收摊。他把没卖完的焙子装进塑料袋,挂在车把上,用一块蓝布把炉子盖严实,铁丝扎紧。我问他明早还出摊不,他说出,六点准时到。他蹬着三轮车拐进黑暗里,车尾那盏小灯泡摇晃着,慢慢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点,最后缩进更深的巷子里。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会儿,身后谁家电视里传出新闻联播结束的片尾曲,混着远处的狗叫和下水道咕嘟冒泡的声响,都不是特意演给谁听的,倒像是在互相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