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化县站街妹|一辆三轮车撑起的深夜食摊
我修了二十一年自行车,摊子摆在开化县老电影院斜对面,一根水泥电线杆底下。夜里九点半以后,街上行人稀下去,骑摩托的、开拖拉机的都少了,唯独那几辆改装过的三轮车会准时推出来,车斗里架着煤气灶、铁板、塑料矮凳。开化县站街妹,说的不是别的,就是这几个推车卖夜宵的女人——她们不站街拉客,她们站的街,是实实在在的水泥路面,脚下垫一块硬纸板,防止油溅到鞋面上。
最早的一辆三轮车属于阿芬,那是2003年的事。阿芬的丈夫原来在水泥厂开叉车,手被传送带绞了半边掌心,厂里赔了三万块钱就打发回家。阿芬先前在饭店帮厨,晚上偷着把饭店剩下的半桶卤水带出来,在她家巷口支一块铁皮,卖卤豆干和茶叶蛋。后头生意做开了,才借钱买了那辆凤凰牌三轮车,轮辐是镀铬的,亮闪闪,全县城找不出第二辆。她每晚六点出摊,凌晨两点收,雷打不动。有人问她苦不苦,她把手背在围裙上擦一遍,说:“苦什么,比蹲在墙根晒太阳强。人有一双手,就有饭一口。”
我和她熟,是因为她每个月都要推车到我摊上来打一次气。三轮车后胎慢撒气,打一次能撑三四天。她不多说话,递过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毛钱。我有时不收,她也不坚持,第二回就直接塞一瓶冰红茶到我的工具盒里。那会儿我修车补胎收一块,换内胎三块五,冰红茶卖两块,她算得过这个账。
铁板上的分工
开化县站街妹这几年多起来了,小城夜宵需求就这么大,互相之间早就有了默契的分工。
- 阿芬管卤味,锅里常年咕嘟着一锅老卤,放了整根干辣椒和八角,香味能飘过半条街。
- 翠萍管铁板烧,她用的铲子是自己打的,铁片薄,煎豆腐的时候能压出焦黄的边,滋滋响。
- 小吴最年轻,管炒粉干和炒面,煤气灶的火开到最大,锅柄在她手里翻得向蝴蝶翅膀,粉干弹起来,又落回锅沿。
- 还有一个胖姐,论辈分是阿芬表嫂,卖的是酒酿圆子,冬天生意最好,铝锅盖一掀,白汽扑到路灯下,散成一片雾。
她们各占一块地儿,中间隔着两个垃圾桶,互不抢客。有人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有人站在三轮车边等人打包。阿芬是这几个里边儿年岁最长的,说话前总先笑一下,把那块硬纸板踢到客人脚下,说:“踩着吃,地上凉。”
城管来了又走
最难的是2008年那阵,县里搞文明创建,城管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来撵。我亲眼见过的场景是这样的:翠萍的眼睛尖,远远看见穿制服的影子,喊一声“收”,五个人配合得像排练过——灶上的火拧死,铁板连油带菜整个端进塑料筐,煤气罐旋上盖子,折叠凳往车斗里一撂,三轮车掉个头就钻进旁边的巷子。
整套动作,最快的一次用了四十三秒。我掐过表。
城管走了,她们又推回来,继续做,像刚才那茬子根本没发生过。有一回新来的小协警面生,站在巷口堵住了胖姐的车头,胖姐也不急,从兜里掏出半包软壳大红鹰,递过去一根,说:“小同志,你也知道,我们不吃这碗饭,家里就要吃西北风了。”
那协警愣了愣,没接烟,但侧身让开了。
她们从不跟人红脸,也不大声吆喝,客人来了指了指锅里的东西,报个价格,对方点点头,交易就算达成。开化县站街妹在街头站了二十来年,没有跟食客吵架的记录,至少我没见过。
那些细节都不见了
| 原来 | 现在 |
| 铝皮暖壶里倒出来的白开水 | 一次性纸杯装着的一次性的茶 |
| 五毛钱一只的卤蛋,卤水浸透壳 | 两块钱的,壳上印着出厂日期 |
| 空心菜是自家菜园里掐的 | 超市塑料袋里的,捆好称重 |
| 吃完了竹筷子往地上一丢 | 地上光溜溜的,没有竹筷子可丢 |
前几年县里搞“夜宵入市”,在城南桥底搭了彩钢棚,让她们搬进去。阿芬第一个签约,说那里有顶棚,下雨天不用穿雨衣干活儿。翠萍也跟着搬了,小吴去学了手艺在镇上开面馆。胖姐做了两年,膝盖不好,回家带孙子了。
但我还是常在老电影院斜对面的电线杆底下看见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地上有一圈陈年油渍,怎么冲水也冲不干净。
上周六晚上收摊,我绕到桥底去看了一眼。彩钢棚里摆着统一样式的餐车,灯牌亮堂堂的,阿芬坐在她的卤锅后面,围裙还是那条,只是边上多了条红边,估计是统一发的。她在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我没过去打招呼。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咔”的一声——是铝锅里卤汁翻滚,把盖子顶起又落下。那声音我熟悉,二十年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