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T台海选的场子|曲江会展中心的北门长队
下午两点半的光,曲江会展中心B4馆门口排出去两百多米。我挎着修鞋摊的家当——一把小马扎,一柄羊角锤,半盒鞋钉,靠在消防栓边上。前面是个穿汉服的姑娘,裙摆扫着地面,一只绣花鞋的鞋底脱了线,半耷拉着。她回头问我:师傅,您这能粘胶不?我从帆布袋里摸出那管502,挤出一点在鞋尖上,用手指抹平了。她道谢进队伍,保安探头喊了一嗓子:才艺选手走西侧通道,服装道具走货梯,陪跑的家属过安检看台。
这是西安T台海选的场子,每个周末下午雷打不动。服装城的批发商,美院的毕业生,城中村租排练厅的舞蹈队,还有我这等修鞋的——全挤在一个广场上。三月份那阵沙尘天,灌了一嘴土,我们这些常年在广场揽活的,还是在排风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蹲着。柳条抽新芽,算起来,来这个场边做小买卖有六年了。
舞台搭在展厅西侧
三合板拼接的台子升高四十公分
海选不封闭。观众站票,走到台前两米就是铁马围栏。我把马扎支在围栏后头第一排的豁口处,这儿能看到选手上台前最后十米的走路姿势。走坏了的高跟鞋,当场有几个拿急救包样的东西冲上去的,大多是应援团队里专门管配饰的。真正修鞋的,稀得很。
下午最先比的是银发组。一个大爷穿白西装,皮鞋擦得亮梆梆,走到台中央皮鞋內帮翻了——这不是摔,是内护腕忘了勒紧。他站稳后往侧幕招招手,自己的老伴提着矫正鞋上台给换了双。台下有人笑,他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真正的老手练家子,摔不破那股轴劲儿。下午四点转青年组,伴奏带放着放着鼓点疯了,音响师把头埋在调音台里不敢看场子里头的人。几个平时在鼓楼一带跑模特队的男伢子,把外八字走成内字步,看得一旁举电线的老哥直咧嘴。
“赵师傅,有蜡没有?车蜡,给鞋帮打个亮。”这是童装区做小码鞋改款的老板娘叫我。她知道我这摊上有半盒固体膏。
忙到天暗下来,灯串一开,蓝盈盈的。最后一场时尚组比试不是计分的——十来个人一字排开走台。每个人鞋子其实都打点过蜡,但若踩着化了的一块口香糖下台,右脚底粘住,姿势就瘪下一角。我从兜里掏张防滑纱,垫膝盖半跪下来缠上个鞋底测试蜡。周围没人接话,大家端量台上的背影。
这行的玄妙全在脚底一掌宽。模特只管走直线,鞋值钱不值钱,无非一个拖地声的事儿。
鞋摊边上最忙的时候是晚场走完
荧光棒断到台沿下
七点之后转时装组合。倒是有一遭让我扎住阵脚——临上场一位女模特,鞋跟空腔里嵌了石子,走起来聒噪刺耳。她撕内衬袜也不好使,单腿跳到铁马边。
“您信我,鞋跟木芯没裂。”我用探针钩出石子,四颗米粒大的砂砾,“撑四个小时不成问题。”她使力踩了踩路面,快速点两下头走了。其实里头垫的那截粗电笔胶套,是不来的旁帖。
不知到几时,商场清洁工开始用锯末扫跑道——这是散场前的暗号,每周末相同。卖荧光棒的小李子那后头是一排花花绿绿的演出字幕灯,有一盏总明明暗暗的,像台旧稳压器在挣扎。台侧安全通道堆着跳完红绸舞扔的一只绒袜子,没人收,上周五来人干活时还有,这周五瞧还在场子地上摆着。后来旁边多了个快餐签单订书钉。谁的丝巾绞进转灯管也成过灰。
我的收摊点选在场外的垃圾桶旁那盏有铜圈的风灯下,等这周最后一组模特离场。铁栏后方递出来的黑色运动鞋背面全开胶了,是刚才男模搭她的动作那么一晃,鞋舌根本没在定位槽。
补丁纸盒一半盛鞋钉,一半不知混进谁一张练歌碟,漆面磨损到林俊杰的眉毛都浑浊不见。我刮挖补底时抬头,全场灯罩里最后一排白织照,是台沿断了标带的长扫。
这样也罢。第二天要转绿地假日场的海选——但那也有姑娘笑抿不住。所有等待上场的人脚背微微绷紧,那是攥着整个场子的活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