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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安州区没有沙沙舞厅吗?|老钳工眼里的舞厅变迁

“安州区真没得沙沙舞厅了?”我蹲在工具柜前头,手里拿把锉刀,头也没回地问老周。老周正往保温杯里丢枸杞,盖子拧得咔咔响:“啥子沙沙?你说的是花街那家‘春燕’嘛,早关喽,改成卖电瓶车的了。”我放下锉刀,转过身来:“我说的不是春燕,是那种——地下室的,门口挂蓝布的,放磁带跳舞的那种。”

老周愣了一下,把保温杯往钳工台上一墩:“哦——你说的是老百货大楼底下那个‘夜来香’嘛!九几年就拆了,现在那个位置是手机卖场,天天放《最炫民族风》。”旁边小张插嘴:“周师,啥子是沙沙舞哦?”老周摆摆手:“就是跳两步,脚底下擦着地皮走,沙沙沙的响,所以叫沙沙舞。”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不就是慢三嘛。”

一、铁皮招牌和水泥台阶

我在这片厂子里干了二十三年,手里的活从修拖拉机变成修数控机床。安州区的街道改了一轮又一轮,可有些东西记在骨头缝里,比图纸还清楚。九十年代中旬,安昌河边上有一排二层小楼,楼下是卖卤肉的,楼上是录相厅。再往花荄镇走,老邮电局旁边有家茶楼,白天卖茶,晚上把桌子一收,就成了跳沙沙舞的地方。

那种地方没有霓虹灯,门口挂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帘子,掀开帘子要下一段水泥台阶。台阶左边墙上钉着一块铁皮招牌,白油漆写的字,风吹日晒掉了一半,只剩下“夜——来——”两个字。门票三块钱,送一杯白开水。地上是水磨石的,鞋子踩上去,沙沙沙——那是鞋底和细砂粒摩擦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别处听不见,一进那道门,耳朵里就灌满这个响动。

舞池不大,盏日光灯管,两根镇流器嗡嗡响。喇叭是落地式的,放邓丽君,放韩宝仪,放李玲玉。跳舞的人不怎么说话,手搭着肩,步子挪得慢。有人跳完一曲,去角落喝口水,眼神也不乱瞟。大家就是图个消磨时间,跟现在年轻人去健身房一个道理。

老周喝了一口枸杞水,接话茬:“那时候我二十六,下了夜班去跳两曲,第二天照常上工。不像现在,年轻人下了班窝在屋里刷手机。”我没接他的话,他说的对,也不全对。

二、牌子换了三回

安州区这些年叫法变了——先是安县,后来撤县划区。那一排二层小楼先是拆了,盖成六层的商住楼。一楼卖手机,二楼卖电器,三楼开了家火锅店。那块铁皮招牌跟着旧楼一起进了废品站,估计早就化成了铁水。又过了两年,旁边巷子里又冒出两家所谓的“音乐茶座”,挂的还是那种风格的帘子,走进去一看,摆的是塑料椅子,放的是投影电视。

年轻一辈听见“沙沙舞”三个字,就像听见“粮票”一样,满脸陌生。小张就是例子,他一九九八年生的,问他什么是卡带,他想了半天说:“是不是那种方方的,能塞进录音机里的?”我说对,他接着问:“那沙沙舞是不是学猫叫那种?”我懒得解释,只好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老视频——旧影像里,一对男女在水泥地上滑步,脚底下沙沙沙地响。他看了十秒,说了句:“原来真就是走路嘛。”

时期舞厅形式地点
90年代初铁皮招牌、水磨石地面老百货大楼地下层
2005年前后茶楼晚间改舞场花荄镇老邮电局旁
现在广场坝坝舞安州体育馆外空地

上礼拜我路过老邮电局,那栋房子还在,墙皮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红砖。旁边的铺子开了家“土鸡米线”,招牌亮堂堂的,一点旧印子都没有。我站在对面看了半天——以前那个入口在侧面,要从一处窄巷子走进去,巷子口有个修鞋摊,鞋匠姓李,耳朵有点背,你喊他三声他听不见,喊第四声他抬起头,嘴里含着一口小钉子。

现在巷子还在,修鞋摊不见了,墙上钉了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文明巷”。进去走了五十米,到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墙根儿堆着几袋水泥。

三、舞还在,地方换了

安州区不是没有跳舞的地方。每天晚上七点半,体育馆门口的空地上,有人拉着一台小音箱,跳的是交谊舞。没有铁皮招牌,没有水泥台阶,没有三块钱门票。地上一层薄薄的灰,还是沙沙沙的响——跑步鞋踩上去,声音比那年头的皮鞋闷一点,但那个摩擦的节奏没有变。

我偶尔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带头跳的是个穿红毛衣的大爷,看年纪比我还大几岁,身旁的搭档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两个人跳得很慢,转圈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绊到地上的碎石。一首曲子放完,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擦汗,毛巾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问他:“老师傅,以前在老邮政局那边跳过没有?”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跳过嘛,那时候这儿还没得这个坝子,到处是田坝。跳到后来田坝也没了,路修宽了。”他指着对面的楼盘:“那块以前是个水塘,塘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我们在树底下放过录音机。”

他没提“沙沙舞”三个字,我也没再追问。舞曲又响起来,这回换了支《走进新时代》。他跟搭档重新转进人群里,步子还是擦着地皮,沙、沙、沙——那个声音被音箱的节奏盖过去,只在我耳朵边留了一个尾巴。

老周蹲在边上抽烟,烟灰掉在一颗螺丝上,吹了一口:“跳一辈子舞,不如修一辈子轴承踏踏实实。”

我没理他。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的瞬间,水泥地面上一层细密的灰尘泛着灰白的光,像铺了一地细细的砂。穿红毛衣的大爷步子没停,鞋底下那个声音,隔了二十来年,听上去还和从前一样——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