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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大学生价格|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实在账

早上六点四十分,我拎着编织袋站在南门菜市场东侧的斜坡上。卖豆腐的老周正把热腾腾的豆花舀进搪瓷盆,雾气扑到我脸上时,他头也不抬地喊了句:“张老师,今天约大学生价格又涨了两毛。”我蹲下去看了看他桶里的嫩豆腐,白得晃眼,边缘颤巍巍的。所谓的“大学生价格”,是这条街上约定俗成的说法——附近师专的学生来买菜,摊主们看他们脸皮薄、不懂行情,开价总比正常价高个三成。但老周不一样,他说的约大学生价格,是指周末学生来买豆腐时他会专门留出的那几块,压得瓷实,分量足,算下来其实比普通顾客还便宜些。

我十多年前从中学退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上海安了家。一个人过日子,买菜做饭成了每天的固定功课。南门菜市场我走了半辈子,从砖头垒的台子走到现在的不锈钢货架,哪家的葱新鲜、哪家的鱼是河里的,闭着眼都摸得清。可这两年,我看着那些穿卫衣背书包的孩子蹲在菜摊前,举着手机扫付款码,手指头在屏幕上按半天,就想起自己以前教过的学生里头,也有好些个这样的。

秤杆子上的心机

卖菜的王嫂最精明。她见我过来,把一捆芹菜翻了个面,压低声说:“张老师,你帮我看看——那几个孩子又来了。”顺着她努嘴的方向,两个女生正在挑西红柿,其中一个捏捏这个、摸摸那个,最后拿了个带青肩的。王嫂称好了递过去,说:“八块六,给八块五吧。”女生笑着扫了码,走了。王嫂转脸跟我哼了一声:“你瞧,那西红柿我给她挑的熟透的,秤也高高的。要换成昨天那两个男的,我肯定得多收两块。”

我嘴上没接话,心里清楚这是摊贩们看人下菜碟的老把戏。约大学生价格在这条街上不算秘密,有时候是加价,有时候是减价——全看摊主觉得对方“懂不懂”菜市里的规矩。我前头走了几步,在卖鸡蛋的刘姐那儿停下来,她正在给三个学生装草鸡蛋。学生问:“这个多少钱一斤?”刘姐说:“散养的,九块。”学生嘀咕说昨儿不是八块五吗,刘姐脸一沉:“那是普通蛋,你看这壳多厚。”等学生走了,刘姐自己嘀咕:“今儿这价格喊高了,他们也不还价。”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你既觉得喊高了,咋不照实说呢?”刘姐磕了个鸡蛋在碗沿,蛋黄金黄鼓胀,她抬眼:“张老师你不懂,咱这摊上一天就指望这几拨学生走量。约大学生价格要是喊低了,回头他们养成习惯,每个礼拜都按低价买,我这账就没法算了。”她这话说得实在,倒让我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市场里有市场的规则,哪怕是小到一块姜、一把葱的买卖,也藏着各人的盘算。

那一块五的葱

我买了块老豆腐、半斤豆芽,准备回家做汤。转身要走,看见卖葱的赵大爷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小堆黄叶葱,旁边立个大学生的电动车,后座上夹着个帆布袋,正在低头刷手机。赵大爷慢悠悠地说:“小伙子,这葱拢共一把,算你一块五。”大学生抬头扫了一眼,说“行”,扫码就走了。赵大爷掂了掂那葱,转头冲我苦笑:“搁以前,这把葱怎么也得三块钱。现在年轻人心大,你说多少他就听多少。”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撑开袋子:“老赵,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葱搁一天就蔫了,卖给谁不是卖呢。”赵大爷嘿嘿两声:“张老师你说得对,约大学生价格嘛,有时候就是图个快——反正他们也不差这三毛五毛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学生也不全是冤大头。去年冬天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天天来买萝卜,后来才知道他在学校食堂帮厨,专挑早市快收摊的时候来,那时候菜贩子急着清货,约大学生价格能往下压一半。有一回我亲眼见他跟卖土豆的老魏掰扯,从三块二讲到两块八,最后老魏摆摆手:“行了行了,拿走拿走,就当我给大学生义务劳动了。”

男生走后,老魏跟我说:“张老师,你说这帮孩子,算起账来比咱们这些老家伙还精。可有时候又蠢得可爱——昨天有个女生买冬瓜,我称了给她看,十二斤四两,她非说十一斤,我当场切开瞧,她脸都红了,最后还是照实算了。”老魏说的这些,我也见过。师专的学生,大多数是从乡下来的,家里都种过地,说白了菜市场的秤他们也懂。但懂归懂,面皮薄,不好意思较真。

最后一把香菜

九点半,早市快收了,我给卖香菜的杨婶捧场,拿了一小把。杨婶说:“张老师你瞅瞅,这香菜多水灵,今儿跟那俩大学生平分了一捆,他们非要挑根子白的。”我问她给学生算的什么价,她想了想:“跟你要的一样,没多要。这几个孩子常来,混熟了,没必要坑人家。”

我提着菜往回走,晨光已经射到水泥台上,剩几个摊主在收拢防雨布。迎面又见一个女生蹲在鱼摊前,穿件泛白的蓝外套,蹲得久了,鞋子浸在淌水的泥地上。卖鱼的帮她剖鱼,鱼尾拍在砧板上啪的一声,鱼鳞溅到她的裤脚上,她退后半步又凑回去,说:“老板,鱼泡别丢,我拿回去烧汤。”卖鱼的笑了:“行,给你留着。”

她付钱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机壁纸是一张向日葵照片,屏幕有些裂缝。鱼老板把包好的鱼递过去,又多绕了两圈塑胶袋,说:“路上慢点提,刚杀的鱼还有水,漏了弄得一身。”女生道了谢,抱着塑料袋往学校方向跑去,蓝外套的下摆扬起来。

我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豆腐还在滴水,落进塑料袋里,兜成一汪透亮的静水。街上飘来隔壁卤肉铺的香味,那个拿鱼泡的姑娘跑远了,而案板上的鱼鳞还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