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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摸摸舞厅的简介|从交谊舞到怀旧消遣的本地舞池

老张在小区门口堵住我,手里拎着两棵白菜,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你去年冬天不是老去南梁坡那片儿转悠吗?我儿子非说那儿有家‘摸摸舞厅’,让我去看看脚踝的老毛病,说跳舞能活血。可我问了仨人,都说那地方关了。你给说说,这舞厅到底是个啥?”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寻思着,摸摸舞厅,莫不是按摩店改的?”

我摆摆手,让他先坐下。老张这人,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后耳朵背,总把“慢四”听成“慢事”。“摸摸舞厅”这名字,搁在九十年代末的新疆,确实容易让人犯嘀咕。它不是按摩店,也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就是咱们这代人年轻时去的交谊舞厅,跳的是贴面慢舞,手搭在对方肩背上,灯光暗下来,舞步挪得比蜗牛还慢。老张“哦”了一声,说:“那不就是搂着跳嘛,咋叫‘摸摸’?”

我笑了笑,给他掰扯清楚。那时候,乌鲁木齐红山脚下、友好路两边,开了好些个舞厅。最出名的叫“红珊瑚”,在二楼,楼梯口挂着紫红色丝绒帘子,掀开帘子,里头烟雾缭绕,迪斯科球灯转得人眼花。票价三块钱,下午场从四点开到七点,晚上场从九点开到凌晨一点。所谓“摸摸”,是指在慢三慢四的曲子里,舞伴间距离近到能感觉对方衣料的纹理,舞步不花哨,来回荡着走,像是踩着水里的月亮。

老张听得来了兴致,菜搁在长椅上,非要我细说。我告诉他,舞厅中间是水磨石地板,撒了滑石粉,脚底一蹭就出溜。四周摆着圈人造革沙发,红皮的,坐久了发烫。墙根立着两排大衣柜,带锁的,五毛钱存一次包。舞池上方的音箱是两个大木头箱子,放磁带,最爱播的是《九十九朵玫瑰》和《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你记得对面巷子口那个修鞋摊吗?他老婆就在舞厅卖瓜子,五毛一纸杯。有人跳累了,掏两块钱买杯茶,蹲在窗台上喝。窗台外头就是白杨树,秋天叶子哗啦啦掉,落在空调外机上,跟跳舞的节奏似的。”我这么一说,老张腾地站起来:“我咋不记得!那个修鞋的,是不是瘸了一条腿的王老三?”

我点头,又说回正题。摸摸舞厅之所以叫这名字,跟当年咱们厂里的青工脱不了干系。下工之后一身机油味,来不及洗澡,换件干净衬衣就往舞厅跑。姑娘们站在舞池边,手绢捏在手里,扇着风。灯光转暗的时候,男的就凑过去,手往腰上一搭,步子一挪,两个人就成了影子。有人说这种舞不好,太黏糊,可那时候人们下班晚,回家路又长,能在舞池里搂着站五分钟,比现在刷一小时手机还解乏。舞厅角落还有个老头,拉手风琴的,不是每次都在。他在的时候,曲子就换成《喀秋莎》,那调子一响,全场人都慢下来,脚步踩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舞厅里的规矩与门道

老张问:“那不成耍流氓了?”我赶紧摇头,说规矩多着呢。舞曲分三档:快三可以放开跳,手扶着腰,距离一拳头;慢四就要贴得近些,但胸口中间至少夹着一张手绢的位置。最讲究的是“水兵步”,脚尖碰脚尖,一步一回头,看着像是要分开了,下个节拍又绕回来。

  • 开场必放两首快节奏,给年轻人热身用的,广播里喊“注意间距,防止碰撞”。
  • 中场放“慢四联奏”,灯关成暗红色,这时候才有人把手搭到对方肩胛骨上。
  • 散场前最后一曲固定是《友谊地久天长》,灯全亮,谁也不能坐着,都得站起来拍拍手。

老张听了直咂嘴:“还有这么多套数。那现在咋都关了?”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没点,在手里转。九十年代末,街上开始出现KTV和迪厅,带镭射灯和低音炮的那种。年轻人觉得舞厅土,灯光太暗看不清脸,曲子太老蹦不起来。到了2005年,红珊瑚楼上改成网吧,楼下变成卖烤包子的店,那股滑石粉的味道再也闻不着了。南梁坡那家其实开得更晚,2012年左右才有的,老板是原来毛纺厂工会的,把轧钢厂的老旧食堂改了个顶棚,铺上地胶。可去的人越来越少,跳一场下来,中场休息比跳舞时间长。后来疫情那阵子关了半年,再开门就只剩几个老爷子,穿着白背心,自己带茶水,放磁带的老录音机坏了,改用手机蓝牙连小音箱。

那些散场的舞客们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王老三前年没了,他那个修鞋摊,早改成快递点了。”我点点头,续上一根烟,抽了一口才开口。舞厅里有个常客,姓马,大家叫他“马老师”,其实是个锅炉工。他每次都带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两双舞鞋,一双皮底一双胶底的。皮底滑,适合快三;胶底涩,慢四的时候换。他跳舞有个习惯,闭着眼,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听的不是喇叭,是远处锅炉房冒汽的动静。舞厅关了以后,有几年我还能在公园凉亭看见他,一个人带着收音机,放《草原之夜》,自己搂着空气转圈。

老张问:“那你也跳?”我笑出声,说跳了十年,最后还是让一首《小城故事》给绊住了脚——那晚女伴的围巾缠在我表带上,怎么解都解不开,后半曲就剩俩人站在原地,灯光打着旋儿,她一直笑,说“不着急不着急”。后来再没去过,听说那女伴搬去了库尔勒。

太阳偏西了,老张蹲在长椅边,拿食指蘸了点茶水,在地上画了两个圈,说:“是这么转不?”我还没来得及吱声,他老伴在六楼窗户那儿探头喊他回去剥蒜。老张拎起白菜,冲我摆摆手,嘴里嘟囔着“摸摸舞厅,摸摸舞厅”,踩着拖鞋走了。我坐在原处,看见那片水渍慢慢干了,茶渍的边缘蜷起来,像一片干透的榆树叶,被风往垃圾桶那边带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