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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边黑巷子|一条老巷的白天与黑夜

在定边老城区的西南角,有条宽度刚够两辆架子车并行的巷子,墙皮是青灰色掺着煤渣的旧砖。打听「定边黑巷子」的人,多半是外地来收旧羊皮的贩子,或者迷恋老城肌理的拍客。我得先把话撂明白:这条巷子不是天黑才黑,名字里的“黑”,说的是早年巷尽头那座焦炭仓库——煤灰把半条街的石板路都染成墨色,雨一淋,水洼里浮着油亮的黑彩。如今仓库早拆了,但老人们还是沿旧习惯叫它黑巷子。

一、墙根下的坐标

年代巷内留下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1960年代三棵老槐树,东边一棵树皮有火烧疤在,疤还在
1973年国营第二食堂的售饭小窗窗框封死了,水泥堵的
1985年陈二家的修车铺,门口常年摞着黑轮胎轮胎没了,改卖豆腐
1998年巷中段的水泥乒乓球台台面裂了大缝,垫着半块砖

这张表不是翻资料的,是我钻巷子几十回,问着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一个一个码出来的。乒乓球台西边一米四,有块红砖上刻着“王涛到此一游”,字迹歪扭,拿手指肚一摸,深深浅浅的,旁边还有划痕补了个箭头,指向煤仓旧址。夏天傍晚,七八个赤膊小孩拿木板当球拍,台面上垫三块砖头当网,球滚进黑水沟也没人哭——捞出来擦擦接着打。

二、物件里的烟火气

巷尾垃圾房边,常年搁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桌面上有烫穿的圆洞,是烙铁烙的。邻街修表的马师傅说,这是原来粮站收粮时登记用的桌子,后来的住家拿它切了十年白菜,最后桌腿劈了当柴烧。烧到一半又舍不得,撂在雨里泡了三个冬天,成了现在这副骨头架子。木纹里渗的那道深黑印子,是陈年的煤灰混着菜汤汁沁进去的,想擦都擦不掉。

“黑巷子的黑,一半是煤,一半是过日子熬出来的。煤灰看久了不觉得黑,柴米油盐泡出来的黑,才叫人眼热。”

说这话的刘婆,今年八十一,住巷子口第一间瓦房。她家的窗台上,至今码着三个粗陶罐:一个放盐,一个放煤油灯芯,空的那个放的是从前巷子收鸡蛋换粮票的老头留下的账本——牛皮纸封皮,内页字迹被雨水洇成一团团黑疙瘩,但边角的数目字还撑得住,能认出“17号欠豆油二两”的旧事。

三、白天的家常话

上午九点半以后,巷子迎来最亮堂的时候。阳光斜穿过东边槐树枝丫,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这时候,黑巷子不黑,倒像条用旧底片洗出来的淡灰走廊。

修鞋摊的老李是三个孩子的爸,他担子上的小木匣里放着钉鞋掌的鞋钉,一枚一枚倒出来,在铁盒子里“叮当”滚成一片。他总说,夜里如果有灯火,从巷头一望,每户门楣上的雨搭斜影子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像勺子,有的像半把剪刀,唯独他家那一片,缺了个角,是前年大风刮的。刘婆的账本、老李的鞋钉、墙根的乒乓球台,这些物件咬合在一起,像一台没上油的木齿轮钟,走得慢,但每个齿都磕得响亮。

  • 雨天,巷内会积三条平行的水槽,最深的一条在紧挨食堂窗台的位置——旧时洗碗的泔水长年洇土,沤出一条褐蓝色的黑线。
  • 冬天地冻,墙上会顶出一串白霜花,落在焦炭旧灰的裂隙里,黑白相间,像烙糊的葱花饼。
  • 巷子最窄的“丁字拐弯”,大人背着手走都得侧身,但推着儿童车的女人能挤过——那是小孩们看着大人磨了三年才练出的绝技。

四、下午的活泛气

下午四点,豆腐坊的鼓风机一响,整条巷子就活过来了。水气带着豆腥味,混着墙根尿臊气、煤渣子土味,拧成一股混沌的热嗡嗡声。买豆腐的人排着满十个人的队,脚底下踩着发黏的黑泥,谁也不催。没人再记得这里原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形。

有个细节——巷子里修鞋老李小凳子的右腿,垫了一截自行车内胎。那截内胎是枣红色的,年岁久了,被重压挤成片状。老李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但凳子歪一下,他就拿手去拨一下,把它拨正。这动作一天重复十几次。

我蹲在他对面看了一个多小时,见他把最后一只鞋掌钉完,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油,忽然指着巷子另一头说:

“你看那片瓦檐——去年落了一只鹞子,站了整两天,邻居老太说那是她死去老伴的魂变成的。自那天起,我知道这条巷子的每一寸黑,底下都埋着活人的盯梢。”

五、靠近天黑的时候

入夜前一小时,是黑巷子最温柔的光景。各户的灯渐次亮起来,有白炽灯的黄,有节能灯的白,错落地映在剥落的墙面上。五六点之间,会有几个中学生结伴穿过巷子,书包拍打着屁股,脚下沙沙响。有人掏出蓝牙音响放歌,声音在窄巷里撞出回音,再折返上来,变得绵钝闷厚。那感觉就像——把这一天积攒下来的黑,搅拌成半透明的琥珀,所有的东西都悬停在里面,一粒灰光,一条桌腿缝,都结结实实地待在原来的地方。

路灯亮前的那几分钟,巷子里有一股特别的味道——酸枣酒、湿煤屑、隔夜的口水、掰开的新蒜。不知从谁家飘出来。有个穿校服的小子蹲在巷口石阶上,手掂着半根黄瓜,啃一口,低头看了看鞋脸上溅的泥点,用脚尖蹭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的铁栅栏旁边,那里横着一辆锈透的白行车——铃盖没了,锁链挂在车架上,他还是一翻身跨了上去,横梁上一道一道的白痕,是他多年来骑上去的记号。

车轮没转,他就那样跨坐着,晃了晃车把,影子在墙面上拉长,斜斜地滑过那半扇待修的木门。门缝里漏出的一线灯光,恰好落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轮廓碾成一道毛边。天上的黑是一寸一寸沉下来的,巷子里的东西是一分一分隐进去的。只留下那辆白行车的后座,还悬着一段搓得发白的跳绳——绳尾系了一个死疙瘩,在风里,一圈一圈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