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藁城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北关老槐树下,西街铁皮棚,南关桥洞东侧

三伏天正午,藁城北关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巴掌大一块。我蹲在自家小卖部门口卸啤酒箱子,汗珠子顺着脖颈淌进领口,忽然听见东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老赵头又带着他那两只芦花鸡出来溜达了。他要把鸡笼子搁在我店门口的阴凉处,我冲他摆摆手,指了指树底下:“就那儿,下午日头毒,别把鸡热着了。”

藁城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这话在县城传了快二十年。头一个就是这棵老槐树底下。树冠能罩住半条街,树皮皴得像老辈子人的手背。从2003年起,老赵头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把两个竹编鸡窝搬来,一个装公鸡一个装母鸡,中间隔块蓝布帘子。他说这样能避邪,公鸡阳气重,母鸡温补,搁一块儿反而打架。常来买烟的老顾客都懂规矩,看鸡的人多,动手摸的人少。有回县城北边的建筑工头开着皮卡来买鸡,说新工地要奠基,点名要老赵头的红冠公鸡,出到一百六一只——那时候县城猪肉才十二块钱一斤。老赵头没卖,他说鸡窝搬来树下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宰的。

第二个出名的地方在西街铁皮棚子。说是个棚子,其实就是织布厂废弃的车间门房,瓦楞铁皮锈得透亮,雨天漏下的水珠能在地上砸出小坑。刘姐在那棚子里养了六十多只蛋鸡,铁丝网围三圈,最里头用纸箱子隔出孵蛋的暗间。她的鸡窝出名不是因为干净——说实话地上永远有谷壳和鸡粪——而是因为刘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把当天的新鲜鸡蛋码在铁皮棚外头的小桌上,桌上竖块硬纸板,墨汁写着“本鸡蛋五毛一个”。买蛋的人自己往搪瓷缸里丢钱自己拿蛋,刘姐在棚子里喂鸡,头都不抬。有人故意丢一毛钱拿两个蛋,刘姐听见声音就知道,但她不出声。后来街口修鞋的郑老伯问过她,她说:“人家里有难处,吃个蛋还要抠搜的,我有啥可计较的。”

第三个地方在南关桥洞东侧。那不能算正经鸡窝,就是桥墩子下面用红砖砌的半人高围挡,顶棚搭着建筑工地捡来的彩条布。养鸡的是个独臂老汉,没人知道他全名,都喊他“老揣”,因为他总把鸡食揣在衣服前襟的大口袋里。这里出名的道理古怪——老揣训练鸡出窝走正步,公鸡母鸡排成一行,跟着他的吆喝声左右转。九十年代末县城耍猴的还不少,没见耍鸡的。桥洞子底下鸡粪味儿混着河水腥气,但每天傍晚都有七八个老头围在护栏边上,看鸡群走过去又走回来。

铁皮棚的鸡蛋账

西街铁皮棚子刘姐的鸡窝,最好认的是一股热烘烘的羽毛味。夏天走进去,眉毛上立刻挂一层潮气。她喂的是玉米碴子掺麸皮,再加一把从南关药铺抓来的金银花藤,说是给鸡去火。铁丝网下沿压着青色碎砖头,鸡刨食时常把砖头拱开,刘姐一天要弯腰塞回去七八回。

上个月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棚子外头看了半天,问刘姐:“你这鸡蛋不拿去集市卖,丢在桌上就不怕人整筐端走?”刘姐一边收拾饮水槽一边答,那年轻人后来跟我提过,说藁城鸡窝最出名的地方在南关桥洞,他这次是专门来拍照片的,城里做小吃的老板托他来看看环境。他去桥头转了一圈回来,跟刘姐说:“东边老揣那儿鸡脏得出奇,可客人鸡毛蒜皮都不懂,只认活蹦乱跳的。”

这话没说完就断在风里。刘姐舀起一瓢水泼在地上,惊得角落里几只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桥洞下的步伐

老揣的鸡走得齐整,那哪里是养鸡,分明是拉练。他只有右臂能动,食料揣在左边口袋里,每次抓一小把扬出去,嘴里喊“左——右——左”。鸡群跟着他扬手的节拍迈步。有一年臃肿的汛期没过,桥洞顶沿渗下来的泥水浇湿了彩条布,他三天没喂食,鸡群照样排成队站在干处。桥头卖凉皮的大姐说,老揣当年是炸药厂的工人,断了胳膊后闲不住,花四十块钱买来八只小鸡崽,硬是琢磨出一套步伐口令。最神的是公鸡领队到桥墩边上会自己停下,绝不迈到湿泥地上。

老槐树下的行情

北关老槐树底下的鸡窝最贵。老赵头不靠卖鸡挣日常钱,他在鸡窝边横竖挂了几个箩筐,里头放着白萝卜、芥菜缨子和少许红辣椒。买鸡的规矩是论只不说价,他上下打量你一眼,报个数。早年公家刚发下新币的时候,他用手指比出个五,那人抱着鸡笑了半天。老赵头补一句:“这是看的钱,不是吃的钱。你要是炖汤,那只肥母鸡得加二十。”

他那只最值钱的公鸡,冠子红得发紫,尾巴毛在日头底下泛绿光,无论谁问价,他都摆手说“非卖”。但每年中秋前一天,树下会放一摞白纸条,纸条上的黑字写着“芦花鸡暂不捉,雄鸡看家”。到他家遇上红白事,主家亲自骑摩托来请公鸡,老赵头才肯把鸡从窝里抱出来,用红布绳拴住脚送过去。据说那鸡被请去待客能镇场子,院里人碰杯时它不乱叫,只在院子角落里低头啄米。

前两天傍晚,有个从石家庄来的年轻女人站在树底下拍照,手机举了很久。她问我:“老板,这三个鸡窝哪个最有名?”我没回话,她也不恼,转身去铁皮棚看刘姐数鸡蛋了。

老槐树的影子斜到马路牙子上,老赵头端着搪瓷茶缸坐在鸡窝旁,杯口磕掉一块瓷。远处桥洞下传出一声悠长的吆喝,公鸡们齐刷刷侧头听。夜里的谷风裹着铁皮棚内的羽毛碎屑、桥洞的泥腥味,漂过空荡的街道。我拧开一瓶汽水,玻璃瓶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盖子落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