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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窑子|村口砖窑厂的外号和四十年前的旧账

“你爸那年骑二八大杠去荷兰窑子拉砖,车架子断了三回。”

我在村东头老槐树下蹲着吃烩面,对面坐的是我三叔。他今年六十七,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但记性比井绳还结实。

“三叔,咱村哪来的荷兰?地图上都找不着。”

“谁跟你说是外国那个荷兰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搁,指头点了点东南方向,“李家洼后头那片红砖墙,老辈子人都叫它荷兰窑子。你小,没赶上。”

“那窑子不烧砖,烧的是人心。后来改成猪圈了,再后来塌了半截,现在长满了构树。”

砖窑、外号与八十年代的灰

那片窑地,一九八三年包产到户之后才兴起来。生产队原来的土窑烧不动了,大队书记托人从省城弄来图纸,盖了座二十门轮窑。烟囱有十八米高,底下一圈铁梯子,锈得跟老灶台上的锅底一个颜色。运砖用驴车,头一年是骡子,骡子倔,半道上甩了车把式一蹄子,那民办教师跑来编了段顺口溜:“骡子尥蹶子,砖头砸轮子,人叫窑子,地名带洋字。”

“荷兰”这俩字,就这么叫开了。有说是因为窑厂斜对角那棵杨树上挂了个破铁皮桶,下头刷了半块白漆,远看像荷兰风车。也有说是外地来的技术员戴了顶白帽子,村里人喊他“喝烂”——喝凉水喝烂了肚子,谐音成了荷兰。说法乱了两年,最后统称荷兰窑子。

二〇〇三年那会儿,我在县城做夜班编辑,腊月回塬上老家修老屋漏水的房顶。瓦片缺了半箱子,泥瓦匠老周说去荷兰窑子捡旧砖,我当时脑子里还恍惚了一下,以为他要去国外。老周从拖拉机斗里扔上来半块青砖,砸得叮当响,他骂骂咧咧道:“你这后生白顶个记者头衔,村西南三里的窑是你姑姥姥家自留地,砖缝里全是八十年代的灰。”

窑头老肖的账本

老周开着四轮车,碾过山沟里一条退了漆的铁桥,桥栏杆上还有 “抓革命促生产”的残漆。车停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荒草长得能藏下野兔。——那座十九米高的烟囱还立着,但筒身裂开一条两指宽的缝,砌砖的砂浆早就风化成了砂子,一抠一掉渣。窑门洞里堆着几捆霉烂的麦秸秆,顶上漏雨,地上黑乎乎的泥地上爬着一只癞蛤蟆。

老周拎着撬棍走在前头,忽然对着窑口喊了声:“老肖!还在不?”

没人应。他扭头跟我说,窑子早就废了。九八年水灾,塌了三个窑门,政府发了封窑令,没赔全款。老肖守着窑田垒了一排鸽子笼,养了四十多只笨鸽,翅膀绑了红绳,飞到邻村偷吃谷子被人打下来俩。

他说:“老肖要是在,肯定拽着你说上半晌。那人不让你愁,唠的都是实茬话。”

我们在断墙根下翻出几块代砖,敲掉厚灰皮,尺寸也不齐整。老周拿砖块在立窑壁上比划着——那上头还刻着“合格——84.6.3”的字样,蓝色铅笔印子,笔画抖抖的。他点头:“这批能用,上房压脊正合适。”

猪圈里的旧推车

回程拉了四百多块汉砖,我坐在副驾驶上,车过圪梁路颠得后脑勺撞玻璃。车斗里砖头哗哗响,风声裹着烟囱顶上有铁丝在锯空气——那是一根老避雷针,弯成了弓形。路过村口小卖部,看老太太端着一个搪瓷盆喂鸡,灰布衫上打着补丁。

老周突然刹车,下去买了瓶汽水,站在车轱辘边喝,跟我说起老肖的最后一桩事。

老肖在窑子后头盖了两小间砖房,外墙上面贴了半幅马赛克,是九十年代时髦货。屋里砌了一个半截炕,冬天烧干树枝,炕洞通向窑体废烟道,省煤。后来他闺女嫁去了内蒙古,老肖把鸽子全杀了,煮了一大锅,挨家送了两只。那一阵子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直到第二年雪天,他摔在窑门前排水沟里,胯骨骨折,再没从那间砖房里出来。

后来那砖房改成了猪圈,猪拱开了一个缝。缝里露出半卷油毡纸,包着一沓旧单据,全是八四年到八六年的砖票。谁也没拿,都泡烂了。

烟囱底下的停车线

去年夏天我路过遗址地,窑场已经开成了个人二手车晾晒场。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烟囱正下方,车头挡风玻璃碎成蛛网,车牌被人卸了,驾驶座上落着一团灰布。后排堆着旧轮胎和两袋尿素肥料,有一只黑猫蜷在轮胎缝里打盹。地坪漆是新刷的,画着黄白相间的线条,在废墟边上显得格外棱正。

我停下车,拿手机拍了旁边那截残墙,墙砖缝里长了一棵野枸杞,根部缠绕着一根蓝色塑料绳,绳头在风里甩得嗞嗞响。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是个收废铁的光头男人,摇下车窗问我:“这片地要卖平了,你要不要那些窑砖?五毛一块。”

我说不要。

他点点头,把方言喇叭鸣了两下,驶向下一个村子。我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后视镜,挂着一只褪了毛的小玩偶——什么图案认不清,脖子上的红绳像是老肖鸽舍上解开来的那种。

风从窑门灌进来,把地上的废纸卷了个圈,慢悠悠落进一条废弃的排水沟内,沟底积了三厘米深的黄泥水,映着一块惨白的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