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火车站附近的巷子|旧铁轨边的七扭八拐生活
从银川火车站出站口往南走三百步,西花园巷的砖墙被煤灰染成深灰色。巷口卖烤地瓜的炉子在十一月就支起来,铁皮桶改的炉膛里,炭火把地瓜皮烤出焦黑的糖斑。往巷子里走五十米,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石子,两边矮墙头探出几棵枣树,枝桠在早春还光秃秃的,到了夏天,青枣落得满地都是——没人弯腰去捡,都踩着走。
1986年,包兰铁路复线改造,施工队把废枕木堆在巷子中段,盖了间简易工棚。后来工人撤走,枕木没拉完,巷子里的住户就搬回去当门槛,锯成小板凳。现在赵姨家门口那条门槛,还看得出“K53+200”的白色标号,漆皮裂成蛛网状。
一、铁路家属院的煤池与菜窖
西花园巷南侧是一排红砖平房,产权归铁路分局。每户门口配一个水泥煤池,一米见方,池口朝北,冬天铲煤时不呛风。煤池角落里编了号,红漆写的“7号”“12号”,年深日久被煤灰盖住,只在反光时显出模糊笔划。
这些煤池还有个用处——夏天放西瓜。八月暑气最重,中午从火车站候车室下班的人,把买来的西瓜沉进自家菜窖。菜窖挖在煤池底下,深两米,木梯子咯吱响。下到底,土腥味混着白菜腐叶味,手电筒照见墙根罐头瓶里泡的梨。铁路子弟刘建军,十七岁那年在这儿藏过一把吉他,用油布裹了三层,因为家里不让学“不务正业的东西”。他后来在银川南站调车组干了二十三年,每晚摇信号灯的手势,比弹和弦还利索。
“最热那几天,窖里比屋外凉快八度不止。”老住户崔秀兰说,她拿麻绳把西瓜吊在井口位置的横梁上,绑活扣,一拽绳头就落下来。切开的瓜瓤沙得掉渣,籽儿黑亮。
如今煤池大半空了,菜窖也填了土。西花园巷改造那年,施工队挖出三个完好的绿色啤酒瓶,瓶盖锈死,敲开闻着还有麦芽酸味——是1970年代末的银川啤酒厂出的,商标纸烂得只剩个“川”字。
二、巷口修车铺的倒轮闸与气门芯
巷子西口,铁皮棚子底下是耿老三的修车摊。他在此摆摊四十年,起初补胎两毛钱。现在摊位上挂着一圈橡胶皮条,黑乎乎油腻腻,他拿拇指按着滚烫的内胎,冒烟处贴块补丁,锉刀划两下,完成。问他手艺卖点,他只说:
“火车站这边,拉行李箱的轱辘最容易坏。”
耿老三有个铝合金盒子,里头分格装着五毫米铜气门芯、加长嘴、圆珠笔芯(用来通油管)、半截锯条(拧螺丝使)——这几样小东西,在0.5公里外的兴州北街五金店都买得到,但赶火车的人没空跑那趟路。他修箱子轱辘,用铁丝把断掉的轴承缠紧,能拉着走上五公里不散架。有人拿冻裂的塑料暖壶来,他往裂缝上贴那种银色的防水胶带,收一块钱。严冬里,他的手背上裂口渗血珠,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结成褐色的痂。
他的棚子侧面挂黑板,粉笔字写:“火车票缺角不补,请去售票厅窗口”。谁问,他都不答,指一指黑板上那行字,继续低头调钢丝。这行字帮无数跑错地方的旅客免了白排队。
三、西花园巷尽头的国营粮店改成的棋社
巷子东头,墙面刷着晾干的灰浆。这里曾经是新城粮站西花园门市部,水泥柜台斜着切了一个角,是惯用右手捋面粉的售货员磨出的碗口弧坑。1997年粮票停用以后门市部关了,没人接手,成了堆蜂窝煤的仓房。后来区政府文化站拉了几张折叠桌进去,挂两块棋盘,就变成铁路退休职工下象棋的地方。
下棋的人多数穿蓝涤卡制服,胸口别着生肖牌,那是老单位的纪念章。老调度员陈师傅讲一句当年的话:“行车不会等你——晚点一分就是一分,火车不陪你下棋。”他说完把车推过河,顺手拍掉袖口上沾的白灰。
棋社靠窗墙角立一个铁皮柜,柜内上层放着褪色的调度电话机,拨号盘转动时“嘎啦嘎啦”响,是某次搬家施工挖出的旧物。下层抽屉里是厚厚一叠手抄棋谱,有人用废油封纸包着,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从1989年写起。翻开其中一面,用铅笔圈着一则残局,批注写了那盘棋的赌约——输的人去烤地瓜摊买三根塞外的老瓤红薯。
四、穿过七道巷下到老站台尽头
西花园巷网住两条窄弄,一条叫七道巷,一条叫涵洞道。七道巷更窄,墙两边间距不够撑开伞,骑自行车须侧身。巷底有棵臭椿树,树身直径约三十厘米,拦腰凹进一块——那形状像被什么猛力撞过,木纹往内挤压成核桃壳状。问了两位老人,各执一词:一位说是货场叉车早年倒车撞的,另一位说从来如此,是树的病。
从臭椿树往里走二十米,正前方是铁路林场的铁丝网,网眼磨得光亮的角钢立柱埋在水泥墩里。低矮植物在墙根疯长,一根被雨水泡烂的木桩露出铁钉,钉尖挂着一只胶底布鞋。鞋底花纹早磨平,不知道哪个远行者落在这里,被尘土盖了,再被露水打湿,循环往复。
那边明显有条人为踩出的窄径,伸进杂草堆。蹲下看,土路上散落着草籽,还有一节锈掉的弹簧——比自行车座簧细,长度却长出三倍,有人说是货车刹手旧阀上的断件。再往里走五十米,豁然看见老站场的走行线,钢轨面上铺一张发白的编织袋,袋下遮着一堆什么。掀开一角,是几块道砟石,砸碎了,断面露着花白色,挨着乱砖。石缝里有头绳和撕碎的半张作业票。
风灌过来的时候,铁道边界那排杨树哗啦响。几节车体停在离此不远的检修线上,车皮侧面的刷漆字剥落大半,依稀可辨是个“客”字。车窗玻璃糊着报纸,报纸一角翘起,被热气哈出水汽圈。没有人知道这些车厢何时停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里面曾运过什么、下来过什么人——只偶尔从焊接点那圈锈痕可以估算,至少停过不止三个冬天。
巷子还在。高铁站建得远了,绿皮车也减了班次,但西花园巷口那台烤地瓜炉子,还是冬天支起、夏天熄火,在窄筒铁桶里用苹果木把红薯烤得流糖稀。谁走过都是一股混合了焦糖和煤灰的空气,刮得脸上微热。至于那半张作业票的缺口处是否填着某个数字、某一次调车指令,或者某人的签名首字母——倒不必去追。顶多,在下一个大风天,票角再掀起来,露出上面一小块干涸的蓝色圆珠笔印,又落下,再被压住,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