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东站附近很多按摩店|出站口右转第三条巷子里的手艺活
下午四点半,徐州东站西出站口的人流刚散一波。拉着行李箱的旅客低头看手机,几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径直往右拐,钻进那条夹在便利店和快餐店之间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灯箱,上面写着“舒筋堂”。徐州东站附近很多按摩店,这巷子里头,光我数得过来的就有七家。从2016年高铁站扩容那年起,这些店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有的开了三年关门,换个招牌又开张。我在这儿住了九年,哪家师傅手劲大、哪家床单换得勤,心里有本账。
头一家要说的是“老周推拿”。门脸不大,两间房,摆四张床。老周今年五十六,淮北人,年轻时在矿上干过,腰落下了病根,后来跟人学了推拿,一干就是二十年。他的绝活是踩背——不是光脚踩,是扶着天花板吊下来的两根粗麻绳,用脚掌跟踩面一样,一寸一寸地在人背上找结节。头回踩的客人吓得直叫,他嘿嘿一笑:“你当我这绳子是白拴的?踩了八年,掉下来过两回,一回是绳子断了,一回是客人翻身。”
老周的店里没有钟点工,就他一个。墙上挂着一本手撕日历,每天撕一张,背面记着客人的电话和病症。他记性不好,但谁腰突、谁颈椎僵、谁老是落枕,他门儿清。有回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进来,说是高铁上坐久了肩膀疼,老周让他趴下,手一搭就说:“你这不是坐出来的,是低头看手机看的。小伙子,你晚上睡觉枕头太高了。”那年轻人愣了愣,掏出手机想拍个照,被老周拦了:“别拍,拍了我也不上镜。”
巷子中段的“盲人阿炳”
再往里走三十米,是“阿炳推拿”。阿炳不是真名,他叫刘广军,先天性视力障碍,但手上有活。店里就一张床,一台旧收音机,常年放着单田芳的评书。他给人按背,从不问轻重,只管按,按到哪儿客人“嘶”一声,他就放轻半分,再按,再放轻,等客人不出声了,他才往下走。这一手“听声辨穴”的功夫,是他师傅教的——师傅说,看不见的地方,手就是眼睛。
阿炳的店里有条规矩:不接急活。有回一个赶火车的旅客进来,说按十五分钟就行,阿炳摆摆手:“按十分钟不如不按,气血刚活动开你就走,回头更难受。你赶车是吧?坐那儿歇会儿,我给你捏捏手。”他捏了那人的虎口和合谷穴,捏了七八分钟,那人站起来活动肩膀,说还真松快了。阿炳收了十块钱,那人多给了五块,他没要,让放在窗台的铁盒子里,说那是给流浪猫攒的猫粮钱。
天黑后才热闹的“夜班店”
第三家店在巷子尽头,白天卷帘门半拉着,晚上七点才开门。老板姓孙,四十出头,以前在浴室干过修脚,后来单干。他的店主要做夜班活——在附近物流园开夜车的司机、跑网约车的师傅,凌晨两三点收工,拐进来按个脚,睡一觉再走。孙老板的店不按钟点算,按“困意”算:你困了躺下,他给你按,按到你睡着,他盖上毯子出去,醒了自己走。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夜有雨,路滑,慢开”。
有一回凌晨一点,一个年轻司机进来,浑身发抖,说刚在高架上差点追尾,吓的。孙老板没让他躺下,先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来给他捏小腿。捏了半小时,那司机说:“孙哥,我想哭。”孙老板说:“哭吧,这儿没人看见。”后来那司机成了常客,每次来都带一兜水果,也不吃,搁在窗台上,说是“供奉”。
十一点以后的“最后一家”
巷子最里头那家,连招牌都没有,门框上拿马克笔写着“按摩”两个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喊她陈姐。陈姐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下岗后学了推拿,专治“坐出来的病”。她的手法偏重,但重得有讲究——不是蛮力,是顺着肌肉纹理一点点抠。她说过一句让人记到现在的话:“人身上的病,一半是累出来的,另一半是憋出来的。按摩按的是肉,顺的是气。”
陈姐的店不锁门,钥匙挂在门口那盆绿萝底下。她跟巷子里几家店的老板都有默契:谁临时有事走开,互相帮着看一下店。有回一个外地旅客半夜肚子疼,敲了陈姐的门,她二话没说,骑着电动车带人去了社区卫生站。第二天那旅客回来,在她店里按了个钟,非要多给一百块钱,她没要,说:“你留着买药吧。出门在外,身体要紧。”
如今我每天傍晚从巷子口走过,灯箱一个接一个亮起来。老周在屋里烧水,阿炳的收音机换成了手机放评书,孙老板的小黑板上写着“明日立秋,夜里凉,多盖被”。陈姐那盆绿萝长了新叶子,垂下来快够着地了。这门手艺在这条巷子里,从下午一直忙到后半夜,迎来送往的,都是一身乏、一口叹、一觉安稳的念想。
昨晚上我路过,看见老周蹲在门口抽烟,我问他想没想过退休。他吐了个烟圈,指指屋里那根旧麻绳:“等哪天绳子磨断了,我就不干了。”那根麻绳在他头顶晃了晃,灯影里,像是荡开了一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