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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哪有按摩飞机|一张旧机票引出的手艺行当

二〇一六年秋天,我在西安南郊一个旧货市场翻到一本硬皮笔记本。摊主是个戴白帽的回族老汉,卖些老式闹钟、搪瓷缸、粮票册子。那本子夹在几本《陕西文史资料》中间,封面是暗红色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掉出一张泛黄的机票——中国西北航空公司,西安至北京,1998年4月17日,票价六百二十元。机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到京后打听按摩飞机,别误事。”

这行字让我愣了几分钟。西安哪有按摩飞机?我第一反应是某个老式按摩器械的牌子,或者航空公司的机上服务项目。但1998年的国内航班,连头等舱都未必有按摩功能。我把机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票面右上角有个红色印章,模糊能辨认出“西京康复器械厂”几个字。摊主见我看得入神,凑过来说:“这册子是从东郊一个拆迁的厂办家属院里收来的,你要有意思,连本子带票算你十五块。”

我付了钱,把本子带回家。晚上细翻,发现里面夹着更多票据和便签。有几张是西安至咸阳的班车票,还有一张手绘地图,用蓝黑墨水画着从大差市到金花路一带的街道,其中一处标注“按摩飞机维修点”。另一张便签上写着:“厂里那台按摩飞机,液压杆漏油,弹簧也疲了,得找南郊的老师傅看看。”

这“按摩飞机”到底是个什么物件?我查了几天资料,又跑了几趟图书馆,才在1997年的一份《西安轻工产品目录》里找到线索。原来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西安有几家医疗器械厂生产过一种理疗床,因为外形像个小飞机——头部位置翘起,两侧有扶手,底下有滚轮,通电后能带动按摩头在背部滚动,所以工人私下叫它“按摩飞机”。这名字不是官方的,但厂里师傅、销售员、甚至修理工都这么喊。

追到金花路的老车间

按着那张手绘地图,我找到金花路附近一个废弃的厂区。铁门半掩着,院子里长满蒿草,一排红砖平房窗户全碎了。墙角堆着几台锈蚀的机器,其中一台的轮廓确实像架小飞机——机身是铁皮焊的,头部翘起,两侧焊着钢管扶手,底座四个轮子已经卡死。我蹲下来看,发现机身侧面有一块铝制铭牌,刻着“西京康复器械厂,型号KFJ-3,1992年6月”。

旁边一个看门的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问我找谁。我说想看看这台“按摩飞机”。他摆摆手说:“这玩意儿早没人要了,前几年厂子改制,机器都当废铁卖,就剩这几台没人拉走。”他走过来用脚踢了踢轮子,又补了一句:“当年这东西卖得还行,医院康复科、老干部活动室都订过货。”

我问他知不知道这机器的维修师傅。他想了想,说南郊吉祥村有个姓吕的老师傅,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退休后自己在家里接活,专门修这种老式理疗床。他又补充说,吕师傅修了二十年按摩飞机,连液压杆的规格都记得清清楚楚。

吉祥村里的手艺人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到吉祥村,七拐八拐在一条巷子尽头找到吕师傅的家。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拆一台机器,地上铺着报纸,零件摆得整整齐齐。我说明来意,他指了指旁边的马扎让我坐,手上的活没停。

“你说按摩飞机,那都是厂里人叫的。”他用扳手拧下一颗螺丝,“正经型号是KFJ系列,但没人记那个。当年我跑售后,客户打电话来说‘按摩飞机坏了’,我都不用问就知道是哪种。”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从屋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维修记录,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1995年3月,省人民医院一台KFJ-2,按摩头磨损,更换一对,收费四十八元。”

我问他这机器是怎么没落的。他叹了口气,说九十年代末进口理疗设备进来,国产的便宜货就没人要了。加上厂里改制,老工人散了大半,配件也断了供应。“现在全西安会修这机器的,恐怕就剩我一个人了。”他说这话时,手里正用锉刀打磨一个按摩头的边缘,铁屑落在裤子上,他也不拍。

我拿出那张1998年的机票给他看。他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字是我写的。”我愣了一下。他说那年厂里派他去北京参加一个康复设备展销会,怕他忘了正事,就在机票背面写了这行字。“西安哪有按摩飞机?北京展会上确实有一家广东厂子展出了带按摩功能的航空座椅,但那不是咱们这种理疗床。”

一张机票牵出的时代

吕师傅把机票还给我,又从工具箱底翻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台按摩飞机前,背景是厂房的砖墙。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是我,三十年前。”照片边缘已经卷起,但能看清那台机器的轮廓,和我在金花路看到的那台一模一样。

他告诉我,当年厂里最红火的时候,一个月能出两百多台机器,工人三班倒。后来市场变了,厂子先是合并,然后改制,最后彻底停产。“那些机器,有的进了医院仓库,有的被个人买回家,还有的像你看到的那样,扔在院子里生锈。”

我问他那台机器还能不能修。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机身内部,说:“能修,但得换液压杆和皮带,配件得定做,得等半个月。”他报了个价,我算了算,加上运费,比买台新的家用按摩椅还贵。我犹豫了一下,他看出我的心思,摆摆手说:“算了,你要是真想要,我这儿还有台修好的,放在屋里,你进来看看。”

我跟着他进了屋,墙角确实放着一台擦干净的机器,机身重新喷了漆,扶手包了新的皮革。他插上电,按下开关,按摩头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台是去年一个老客户送来的,他老伴儿腰不好,用了十几年,坏了舍不得扔,我修好又给他送回去,结果他儿子又买了一台新的,这台就留我这儿了。”他关掉开关,拍了拍机身,“你要的话,六百块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尾声:机器还在,人散了

我最终没有买那台机器。家里没地方放,而且我确实用不上。但那张机票我一直收着,夹在那本红色笔记本里。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吉祥村,吕师傅的院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锁着。最后一次去,是去年冬天,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回老家过年,正月十五后回来”。

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铁门上,边角被风掀起一小块。我站在门口,能听见院子里有狗叫的声音。那台修好的按摩飞机大概还靠在墙角,机身漆面亮亮的,等着下一个问起西安哪有按摩飞机的人推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