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养狗用什蚊香,作者: ,:

成都泡妹妹|老茶馆里听来的方言与旧巷光阴

老周: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在整理各地“泡妹妹”的俗语,问我成都这边是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满街都是“耙耳朵”追着幺妹儿跑。我搁下笔笑了半天——你这话要是让我隔壁的王嬢嬢听见,她准要拿蒲扇拍你脑壳:“啥子泡不泡的,我们成都人摆龙门阵,说的是‘耍朋友’!”

不过既然你专门问到这个词,我倒是想起些旧事。九十年代末,我住在水井坊那边的老院子里,隔壁就是一家茶馆,老虎灶整天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那时候“泡妹妹”在年轻人嘴里,已经不是什么稀罕词了——不是你想的那种轻浮意思,在成都话里头,它更接近于“陪姑娘聊天、逛街、吃小吃”的整段时间。就像泡茶,得慢慢浸,急了不行。

泡茶馆,就是泡人情味

那时节我二十出头,兜里没几个钱,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下午三点准时坐到茶馆头排的竹椅上。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远远一抬手,热水就从半空中画个弧线落进盖碗里,一滴不洒。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人,男的是川棉厂的钳工,女的是人民商场卖毛线的。男的每次都只点一碗“玻璃”(白开水),女的面前永远摆着三花茶。

你问怎么算“泡妹妹”?那男的会告诉你,先从借火点烟开始。他掏出一包“红芙蓉”,手指头在烟盒底部一弹,滤嘴那头就翘出来两根,自己叼一根,另一根递给对面的姑娘。姑娘要是接了,这龙门阵就算开场了。他们聊的不外乎是玉林路新开了家串串店,国营食堂的豆花儿今天有没有点胆水;偶尔也抱怨车间主任的普通话太椒盐,听十句有五句要猜。

那只搪瓷缸子就在桌角摆着,盖子上掉了几块瓷,露出铁锈的底子。男的会用筷子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东郊记忆那边老厂房的地图——那时候还没改造,厂房外头长满青苔,红砖墙缝里挤着野牵牛花。他说要带她去看夏天傍晚的牵牛花,说那花在灰墙面上紫得发亮,比得上市中心卖的绸缎被面。

泡马路,泡的是“卡卡角角”

再后来,流行起骑自行车“压马路”。凤凰28大杠,后座上绑个棉垫子,就是最好的座驾。我们管这叫“泡妹妹”的进阶版——不带目的,沿着府南河慢慢蹬,看见哪条巷子有意思就拐进去。

有回我骑车带隔壁大院的小李去红墙巷。那巷子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青砖墙上爬满七星椒的藤蔓,红红绿绿挂得好不热闹。巷子中段有个老奶奶卖“糖油果子”,三毛钱一串,糯米团子下油锅炸得焦黄,再裹一层红糖汁,用竹签串起来。小李咬第一口,烫得直呵气,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那老奶奶的黑锅。

老奶奶笑呵呵地问:“幺妹儿,好不好吃嘛?我这锅油,泡过数不清的糖油果子咯。”

她说的“泡”,是真正字面上的意思。但边上喝茶听戏的几个大爷便跟着起哄:“王婆婆又在泡人来耍咯!”小李脸一红,拉着我赶紧拐进旁边的胡同里去了。胡同深处有棵老皂角树,树下歪着一辆废弃的永久自行车,车筐里落满皂角壳。我们蹲在树荫底下,把那串糖油果子分着吃完了,甜得手指头都黏糊糊的。

现在想想,那种“泡”哪里是在泡妹妹?分明是在泡一座城市软绵绵的午后。当时不觉得有多浪漫,就是太阳晒得人发懒,空气里飘着红糖和皂角的味道,远处的打更匠敲得梆子脆响。

泡夜摊,泡出点现代味

到了2000年初,“泡妹妹”这词慢慢变了味儿。年轻人开始爱去合江亭边上的夜啤酒广场,矮桌子矮板凳,桌上铺一次性塑料布,点上煮花生、毛豆角、炒田螺,每人面前一瓶蓝剑啤酒。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个时候的“泡”法——太直接,像比赛似的。但你别说,时间到了这年头,姑娘们也不爱让你慢慢泡了。我一个朋友老康,交了个在电脑城上班的女朋友。有回他跟我说:“现在哪个还约人逛茶馆嘛?都是说’走,去电脑城泡半日’——当然不是泡茶,是泡机子!人家妹妹说了,比起喝茶,她更想摸一摸新出的那种能放光盘的彩色显示器。”

我听着就觉得恍惚。但也正是那阵子,我彻底明白了:词是那个词,用法却跟着日子一起转了向。就好像老龙头火锅,底料还是郫县豆瓣加豆豉,可现在流行往里面丢芒果和香蕉了。

老康结婚前夜,我们最后聚了一次。他还带着那姑娘来,桌上点了一盘“泡椒凤爪”——用泡菜坛子把鸡爪浸得白生生的,骨头里全是酸辣味。她用筷子夹起一只鸡爪,对着灯光看,说:“当年你泡我,就像这坛子泡鸡爪,靠着时间才入味。要是只蘸一蘸醋就上桌,那叫什么?叫白灼,没得灵魂。”

老康点头如蒜捣。我嚼着凤爪里的泡萝卜,觉得那姑娘说得真有道理。

写在最后的话

老周,这年头“泡妹妹”三个字在网上已经被玩坏了,好像带上某种急不可耐的劲头。可在我蹲过的那些老街老巷里头,它更像是形容一种愿意耗费光阴的本事——拿一下午泡一壶三花,拿一晚泡一盘螺蛳,拿一整个秋天泡一树桂花米。泡得久了,茶浓了,话淡了,人还在坐着,板凳温得像人身上自然焐出来的热乎劲。

前几日我路过红墙巷,皂角树还在,树下多了个快递驿站。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坐在台阶上拆纸箱,拆出一双红色回力鞋。旁边陪她的小伙子拎着两杯酸梅汤,用吸管搅着杯底的碎冰,小心翼翼问她要不要先尝尝。那个动作,和我见过的茶馆里递烟的样子,竟有几分神似。

太阳斜照过来,把快递驿站的门帘晒成半透明的橙色。那姑娘踢了踢穿旧鞋的脚,忽然说:“改天陪我回趟水井坊吧,听说那边有家老茶馆还开着。”

小伙子挠挠头,答非所问:“那家馆子的老虎灶,好像还在烧。”

我骑上车经过他们,后视镜里两个人影子并排放着——忽然也想给许多年前那位借火点烟的钳工打个电话。但我没有他号码了。只有车子拐上大路,街边收音机店铺里飘出一段散打评书,李伯清正说到一句“生活嘛,就是板凳坐热了才有味道”。我按了两下车铃,叮当两声,散进黄昏的气流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