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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玉厂路黑脚杆暗示什么|老票据牵出的一段贵阳往事

那张票据,我留了三十一年。淡黄色的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捏,上面印着“贵阳玉厂路砂石建材厂临时收据”,日期栏里钢笔字迹发灰——1993年6月11日。金额那一栏写的是“贰拾壹元整”,备注下面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黑脚杆运费,含装卸。”就是这几个字,让我在退休后的第三个下午,把搁在铁皮饼干盒底的照片全部倒了出来。

你们年轻人现在去玉厂路,看到的是高架桥和连锁超市。1993年那会儿,玉厂路从沙冲路拐进去,全是碎石铺的坡道,两边是红砖墙的厂房和临时搭的油毛毡棚子。我家老房子就在路口第二栋,三楼,阳台正对着几棵泡桐树。那时候我还在都司路小学教语文,暑假没事就坐在阳台上批作文,看工人推着架子车往坡下走。

黑脚杆到底指什么

那张收据上的“黑脚杆”,不是骂人,也不是什么行话黑话。玉厂路周边有好几个砂石厂和水泥预制件厂,从60年代到90年代,长期有一批做装卸的临时工。他们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因为常年赤脚或者穿草鞋在矿渣、石灰堆里走,脚踝以下被浸出深褐色,洗不掉,天一热就更明显。工人们自己都这么叫,“我们是黑脚杆,抬得动三百斤麻袋的那种黑脚杆。”

那年6月,我父亲风湿病发作,家里攒了些砖头想搭个灶台。托熟人找了玉厂路砂石厂的装卸队,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蔡,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壮汉。他们从坡下扛上来八袋沙子,两袋水泥,还有一斗车碎石。记账的那个女会计随口说了句“黑脚杆运费”,开收据的年轻会计就照抄上了。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但两人走之前,在楼道口用公用龙头冲洗脚上的泥浆,冲了足足五分钟,水都是黄的。

物件背后的生计

照片里有一张是那年冬天拍的,我和父亲在阳台上晒太阳,背景里隐约能看见玉厂路坡底的装卸工休息棚。棚子是竹篾和油毡搭的,里面搁着几条长凳,一个搪瓷缸,一台收音机。吴师傅后来跟我熟了一点,说过几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靠着墙抽旱烟时的样子:

“黑脚杆这个叫法,我们自己不嫌弃。玉厂路这三年,哪家修房子不是靠我们这双脚板抬上去的?油漆厂、电焊条厂、纸箱厂,货车进不来的时候,全靠肩挑背扛。脚黑了不怕,怕的是挣不到工钱。”

那年头没有打卡机,也没有正规劳务合同。临时工按车结算,一天下来一人能拿十几块到二十块不等。我那张收据上的二十一块,包含从坡底到三楼院子的大约两百级台阶的搬运费。母亲当时还念叨,说太贵了,但看到两个师傅背心湿透的样子,又去厨房烧了壶开水放凉,倒了两碗端出去。

表格里我后来做过对比:

年份玉厂路装卸工日收入当时一碗牛肉粉价格
1988年8元到12元5角
1993年15元到25元1元2角
1998年25元到40元2元5角

这些数字是我凭工资条和记账本回忆的,未必精准,但大差不差。玉厂路的“黑脚杆”们,就是靠这些零散的块票毛票,供孩子上学、交房租、攒回乡的盘缠。

老路和老街坊

后来我调去教育局教研室,不再每天路过玉厂路。但每个月去市内开会,还是习惯绕一小段路,看两眼那排旧棚子。2003年,砂石厂改制,装卸队解散。吴师傅回织金老家种洋芋去了,蔡师傅在五金市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最后一次见到吴师傅是2009年秋天,我老伴在省医住院,我去买饭,在路边碰到他推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卖烤红薯。他脚上穿了双胶鞋,但还是能看见脚踝边那道深褐色的痕迹。他说那是前二十年浸进去的颜色,洗不掉了。

再后来,玉厂路拓宽改造,老砂石厂拆了,盖了商品房。那张收据和照片一起,被我压在饼干盒最下面。前阵子整理杂物,小孙子问我为什么要把废旧纸票留着,我没多解释,只说“以后你明白”。其实我也说不清楚留着到底有什么用。大概是想留一个证据——证明这座城市在变得整齐干净之前,有过靠脚底板硬扛出来的日子。

收据背面还有个小细节,是吴师傅那次干活时随手用粉笔抄给我的电话,不知后来写烂了还是被水泡了,后面三位数已经完全看不清。只认得前面四位:5821。那是当年玉厂路电话局的老编号,现在拨过去,大概是个空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