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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七宝老街还有妹妹吗|一张旧门票背后的寻人问话

上个月整理采访包,翻出一张2007年的七宝老街门票。纸质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票价栏印着“10元”,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传呼号:127—183xxxx。号码停用快二十年了,但我没舍得扔。

不是为这号码本身。是那年秋天,我在老街北大街的汤圆店门口,碰见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孩,她在数一沓手写的“寻人启事”。我当时问她找谁,她说找妹妹。我问妹妹叫什么,她说叫“小梅”,又说了一句:“上海七宝老街还有妹妹吗?我每张票上都写了这个,要是有人看见,就会打给我。”她递给我一张票,就是现在我手里这张。

那年七宝老街上没有“妹妹证”的说法,也没有“陪逛服务”这些后来的时髦词。女孩叫阿芳,从安徽六安来,在上海做钟点工。妹妹小梅十六岁,来上海半年,在一家针织厂做工,后来厂子搬走,人就没了音讯。阿芳只知道妹妹最后在七宝老街附近住过,就每个休息日过来,买一张门票,进老街,再出来,发一叠手写启事。

老街上找人的方式

那叠启事纸是用作业本裁的,上头印着“漕河泾小学”的红字,估计是哪家小孩捐的。每张纸写四行字:

寻妹妹钟小梅,十六岁,扎马尾,左手小指少一截。有消息请打传呼。谢谢。

没有照片,没有“必有重谢”。我问她为什么不印照片,她说照相馆八块钱一张,她一周只挣三十五块。晚上睡在梅陇镇一个租屋的阁楼上,床板底下压着所有启事底稿。

我跟了她一下午。她卖了两杯桂花藕粉,捡了一个钱包还给游客,又在沪闵路天桥底下数硬币——是买邮票的。她跟我说,七宝老街每逢周末人挤人,桥头两家卖油墩子的摊子,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妹妹怕烫,从小就不吃刚出锅的东西。我到这里来,总觉得她在哪家店里等凉。”

那天傍晚收队,我留了传呼号。一周后她打过来,说找到了一个线索,有人告诉她,小梅可能在闵行一家拉面馆打工,她要去看看。此后我们陆续通过几次电话,每一次第一句都是同一种问法:“还是那句,上海七宝老街还有妹妹吗?”——她不是问我,是习惯了这样问自己。

三条街的变化

2011年我再回七宝老街,南大街的臭豆腐摊迁到了巷子深处,北大街开了三家奶茶店。我记得小时候(1978年前后)跟父亲来七宝,这里还是供销社的门市部,卖布票、肥皂票,后来票证废止,老街就变成各种小商品批发的地方。2000年还是泥路,三轮车拉着毛竹进进出出。

老街上的店铺换得飞快,但找人的方式也在变。老派的做法是贴告示、登报纸、打传呼;现在的人丢了同伴,第一反应是看附近的公共摄像头。我在桥东派出所的接警记录本上抄过一页,2011年国庆节那天,共有六个人来报走失,四个是小孩,两个是老人,没有一个是找妹妹的。

年代找人工具平均花费
2007传呼机、手写启事约30元/周
2014智能手机、微信群0元
2023短视频寻人、定位手环约200元/个

可是阿芳那种手写的温度没了。我见过年轻人在老街桥头举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问“有谁知道这个人”,底下弹幕刷的都是“火钳刘明”一类的废话。

老报纸里的另一个人

2016年做选题《老街三十年的买卖》,我翻了街口旧报摊留存的剪报合订本。翻到2004年8月12日的《闵行报》第四版,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消息:“七宝老街一家汤圆店收留一疑似走失少女,女孩只记得自己叫‘小梅’。”报道里说,老板给女孩吃了两碗鲜肉汤圆,后来居委会把她送去了救助站。

这个“小梅”,是不是阿芳找的那个?我试着核对过救助站的登记本,2004年8月中旬确实有一个“钟姓女孩”的收助记录,但下半年就没下文了。接待我的老干事说,那年从外地来的小姑娘,来得多,走得也杂,多数人查不到底。

我把这条剪报拍下来发给阿芳。她早已不用传呼,改用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隔了两天才回:“谢谢。我妈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小梅左手的指头,在家剁猪草时断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我抽空去救助站看看。”

后来我问过自己不止一回:上海七宝老街还有妹妹吗?游客回答我:“妹妹?这里只卖海棠糕和扎肉。”桥下的河水没答话。

前年七宝北大街翻修,水泥路换成青石板,桥头的牌坊重刷了漆。我走过去,汤圆店早就易主,现在卖炸串和烤鱿鱼,油烟照旧熏人。我看到新搭的游客中心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帮游客找回失散亲人”,底下落款是半年之前。我掏出那张旧门票,上面的字迹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