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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镇小巷子怎么走|逢人问路,不如看墙根青苔

“师傅,借问一下,东林镇小巷子怎么走?”我攥着1987年版的镇区手绘图,在供销社旧址门口拦住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他正蹲在水泥台阶上啃烧饼,闻言抬头,嘴角还粘着芝麻粒:“小巷子?你是说菜场后头那条,还是老粮站边上那条?”

“就是有口八角井的那条,画上标的‘东林小巷’。”我把地图摊开,纸边已经卷了毛。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用油腻的食指点了点地图右下角:“你从这供销社往南走,看到墙上刷着‘格力空调’广告的拐角,往东拐进去。先路过一家配钥匙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铁皮牌子,再往前三十步,左边有道半人高的石门槛,那就是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看见一只三条腿的黄猫蹲在门槛上,就走对了,那是老周家养的,从小就少一条腿。”

我道了谢,按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墙上果然刷着“格力空调以旧换新”的红字,白底已经泛黄,落款是1998年。拐进去是一条宽不足两米的窄道,两侧砖墙高耸,头顶只露出窄窄一条天光。配钥匙的铺子敞着门,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往钥匙机上夹坯料,机器发出细密的“吱嗡”声。他头也没抬:“去八角井?前面第二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到了别踩那树根,李婶会骂。”

我笑着说记住了,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路面是青石板,但年久失修,有几块翘起半指高,雨天积水灌进缝隙,长出一溜暗绿的青苔。青苔沿墙根延伸的走向,就是本地人认路的老法子——哪边苔厚,哪边就背阴,也就离井不远了。

走到歪脖子枣树跟前,树叶密密匝匝,地下落着不少小枣,踩上去“啪”一声裂开。石门槛确实不高,被磨得油亮,上面还留着两道车辙印子,像两道平行的凹槽。门槛内侧是个天井,不对,应该说是个巴掌大的院子,挤着一口老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上头八个角,每个角都磨得圆溜溜的。

井边坐着个穿藏青色褂子的老太太,正在择一把苋菜。她见我来,停下手中的活:“找人还是看井?”

井水冰过的西瓜,是这条巷子的规矩

我说看井,顺便想画两张速写。老太太往旁边挪了挪,算是让了个位置。我坐在一条三脚小板凳上,闻见井里飘上来的凉气,混着一点铁锈味。这口井是1963年挖的,当时镇里搞爱国卫生运动,街道集资,每家每户出一个劳动力。井圈上八个角对应的是当时八家住得最近的人家,一家凿一个角,作标记。

“那会儿你还没生吧?”老太太把苋菜根掐下来,码成一堆,“下水那天放了整整三挂鞭炮。当年没有自来水管,全镇吃水都靠它。夏天最热闹,傍晚排队打水的人能从井口排到巷口,水桶咣当咣当响个不停。有人嫌排队慢,就抄近道从枣树后面绕过来,结果踩着李婶家刚晒的萝卜干,骂了三天。”

我从包里掏出铅笔,在纸上勾井圈的轮廓。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道:“会画那口铁皮吊桶吗?原先桶上有个缺口,是1968年一个姓伍的后生用砖头砸的,他媳妇赌气跑了,他又后悔,蹲在井边哭了大半夜。”

我画完井圈,又画那棵枣树的地上落影。太阳顺着墙头爬过来,树影从井圈上慢慢移走。老太太站起来,进屋里端出半只西瓜。瓜用网兜兜着,沉在井里冰了一上午。她拿刀在西瓜上切了个十字口,递给我一牙,瓜瓤冰凉,渗着甜水,舌尖像含了一块化开的糖。

“问路问到这里来的,十有八九不是为了找路。”老太太啃着瓜,嘴角带着水渍,“前年有个年轻人带着仪器来,说要测井水的酸碱度。去年来了个拍照片的,拍掉一整个下午,就等青砖上的光线变成橘色。你画速写也算一例,八角井不稀罕,稀罕的是老有人惦记它。”

三条岔路的说法,各家版本不同

吃完了瓜,老太太说巷子本来有三条岔路,现在只剩一条活的。我问怎么说。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V”:“原先从井边往东通到老粮站,往北通到原来的铁匠铺,往南通到镇小学。粮站那条十年前砌了墙,铁匠铺前年塌了,只有往小学那条还走人。你要是顺着往南走到底,会看见小学围墙上留着一扇小门,常年锁着,锁是上海牌的老挂锁,钥匙挂在门卫王师傅腰上。”

我起身往南走。巷子越走越窄,到最窄处两肘几乎能碰到两侧砖墙。墙根码着几排空酱油瓶,瓶口的铁皮盖锈成棕红色。再往前,墙面从青砖变成了红砖,有些砖面上还有用白粉笔写的电话号码,被雨水洇开,模糊成一片白斑。小学的围墙确实在尽头,那扇小门漆成绿色,漆皮起翘,露出一块一块的灰色铁底。挂锁还在,蒙着厚灰,锁孔里塞着半截火柴棍。

我原路折回,又经过八角井。老太太已经收拾起苋菜,进了屋。她的木门没关严,露出屋里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台熊猫牌晶体管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正在播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我抬头看天,头顶那条窄天光里的云已经发灰。

走到巷口,配钥匙的师傅正在锁铺子的门。他看见我,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半截粉笔:“明天来,钥匙坯子涨价了,原来一把三块,明天四块。你哪儿配?”我说不用。他笑了笑,把粉笔塞进裤兜,转身蹬上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链条和挡泥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顺着那条刷着空调广告的路面消失在不宽的镇街里。

我站在巷口又看了一会儿墙根的青苔,南边一列入夜前就蓄着露水样的潮气。忽然想起那扇绿门上的挂锁,锁孔里那截火柴棍,红头那端朝外,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又是什么时候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