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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二桥村晚上有卖的么|一张旧木凳引出的门路

六月梅雨天,我骑车从宁围镇拐进二桥村,车把上挂着手电筒和卷尺。夜里八点出头,村道上路灯稀,隔几棵樟树才亮一盏。有人蹲在自家屋檐下剪螺蛳,剪子咔嚓咔嚓,见我停下来,头也没抬。

“大伯,二桥村晚上有卖的么?老木料、旧门板这类。”我蹲下去,递了根烟。他摆手不接,指头往西边巷子一戳:“那边拆了半排农居,门窗堆在临时棚里。管的人九点半走。”

巷子深处的临时棚

顺他指的方向拐了两个弯,果然有片瓦砾场。一台小挖机趴在碎砖上,履带沾着黄泥。棚子是用彩条布围的,开口朝南,一盏白炽灯吊在竹竿上,照出地上几摞杉木板和三扇老式双开木门。

看棚子的是个戴草帽的妇女,正在小马扎上乘凉。她手里剥毛豆,豆荚壳扔在脚边的搪瓷盆里。我问她这几扇门怎么卖,她往黑黢黢的村子方向努努嘴:“老板去吃饭了,你等他一会。”说着往里挪了挪马扎,给我腾出一小块空地。

我打手电照那几扇门——樟木的,榫头还紧,铜活页缺了一枚。有一扇门板上用粉笔写着“14”,大概是原来的门牌号。

关于“晚上有卖的”这件事

在二桥村,晚上出来卖东西的不止这一处。棚子往东走四十步,村口小店门口有张折叠床,床上摆着黏玉米、煮花生和两瓶黄酒。店主是个矮胖男人,光着膀子扇蒲扇,说自己是本地人,白天在厂里上工,晚上顺带卖点零嘴。“夏天夜里,打麻将的人散场了总要吃口咸的。”

他又压低声音:“你要找老东西,后半夜去废品站边上等。开三轮的半夜来卸货。”

我记下这句话,折回木料棚。吃夜饭的老板回来了,脸膛紫红,脖子上挂着条毛巾,问我多少钱肯收这三扇门。我没直接答话,掏出卷尺量了一遍:高203厘米,宽72厘米,厚6厘米。料子干透,敲起来当当响。

废品站边上的暗市

十点一刻,我到废品站西墙根。已经停了辆蓝色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根黑乎乎的木梁。车主蹲在车斗边洗碗喝茶,头也不回地说:“梁是松木的,村东旧祠堂拆的,你有用就整个拿走,三百块。”

我绕着车看一圈。那些木梁表皮发白,有人用鞋油涂过断面做旧,看着腻。我摇了摇头。他也不留客,喝自己的茶,偶尔低头看手机。

这时来了个穿灰工装的小伙子,原来那三扇门的老板找他来抬门。小伙子手上旧茧很厚,一抬之下说:“这种漆面断了几道,回去你刮掉重做,不值钱。”我听见那老板低声回了一句:“不管值不值,放着也是给虫蛀。”

“木料不分贵贱,谁花功夫修它,它就归谁。”

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又转头往棚子走,路上经过暗市的李姐摊子——记得去年收过她两快雕花挡板。她认得我,问到底是谁要那门。我说自己要拿来给匠作的梳妆台配侧板。

赶在大多数人睡觉前换货

回到棚子已经十二点多了。老板搬出小板凳,算了一阵,笑着说:“晚上有卖的,就是这个价,你拿这几扇回店里刨了尺寸就知道不亏。”

说着他把中间那扇翻了个底朝上,露出底下一条隼槽。槽里深深浅浅的正是当年铸牢楔子的刀路。他用拇指顺了一遍:“你看这种细活,城里已经没几个瓦片子愿意做了,刨是没办法做的。”

我看着他眼下的浮灰,想起这两年萧山各处拆迁拆出来的旧料越来越多。一些人收了料就粗粗劈了烧白炭,可惜得紧。这种夜里跟剥豆壳一样坐下来的讨价还价,愈发难得。

最后谈成:两扇我带走,破得多的留给他搭鸡棚。夜里风顺着巷子吹,他拿草绳栓了捆旧报纸让我搁在车尾的网兜里,左右垫着两条旧麻袋。

等我骑出二桥村,走到大路上往北走。电动三轮有侧是缓缓泵过的河道,影子趴在水面上碎成一长条。骑过了岗亭,才想起来这夜间买卖的名字终于印在我收来的一扇门的旧锁壳背面——“胜利木业,二桥护杭厂,1987年春”。那几个阴刻字风蚀了一半,刀口还是直的。

后来再回二桥村,我换过一条路走,白天看见村店门口戳着木弹珠机和老式冰柜,风扇前面,坐着的另一个女人见了我也轻轻一笑。前次雨天那捆泡过我汗气的草绳替人收了另一行旧雕花。

萧山六月的湿热一刻也不停。我停在路口喝水,亮堂堂的快递车从二桥村开出来;打这边过去,街边的面包房已经在烤九月的第一批酥皮橘饼饼了。晚上有卖的?明天午后总归有人摆出雕花框架来,把个时辰记在卖凉粉的那口砂锅盖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