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吉他变调夹,作者: ,:

寺巷一条街|修鞋摊与豆腐脑还在老位置

下午三点半,我从中山路拐进寺巷。巷口卖卤味的张姐正收拾铁皮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数零钱。这条街不长,从东到西大约二百米,两边是八九十年代盖的五层楼,底层门面房,二楼以上住人。下午这个点,街上人不多,日光被两边楼房切成窄窄一条,照在东侧水泥台阶上。

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十几年新闻,采访过不下三十次。最早是2004年,巷子里一家录像厅失火,我来拍现场。后来是2011年,老理发店的刘师傅用推子给人剃头,被人拍下来发上网,引来一阵媒体报道潮。再往后,是巷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刮倒,压坏了三个电动车棚。每次来,都能见到几张熟面孔。

今天不是来采访的。没有任务,就想随便走走。

走到巷子中段,修鞋摊的老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棵电线杆底下,两把塑料凳,一台手摇补鞋机,脚边堆着半袋鞋底。他今年六十七岁,在这摆摊二十一年。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说嗓子不行了,戒了。然后指了指脚边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枸杞和什么叶子。我问今天生意怎么样,他说上午补了两双,下午还没开张。

“寺巷一条街,现在就剩我这个修鞋的还在外面摆摊了。”他说,“以前对面还有修伞的、配钥匙的,都走了。”

老周说话慢,手上的活也慢。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只棕色皮鞋,鞋掌磨穿了,露出里面的衬布。他翻开鞋底看了眼,说这是附近中学一个老师的鞋,上周拿来补,他让放两天再来拿。我看那只鞋的后跟磨损得厉害,一边高一边低。老周说这人走路姿势有问题,光换底治不了根。

我没接话。这时候从巷子深处飘来一股豆腥味,顺着风往这边来。老周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说:“做豆腐的又开始泡豆子了。”

寺巷一条街的豆腐作坊开了至少十五年。每天早上五点半,两口大铁锅同时烧浆,热气能把整个院子的窗户都熏白。做豆腐的是对两口子,姓吴,安徽人。他们不卖成品,只做批发,每天固定给附近三家菜市场和两所学校食堂送货。去年冬天我去过一次他们作坊,院里堆着七八个塑料大桶,泡着黄豆,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吴师傅说,一天要用八十斤豆子,出两百斤豆腐。

豆腥味越来越浓的时候,巷口那家书店的老板老陈正把一捆旧杂志往三轮车上搬。他的书店只有一面墙,全部书加一起大概一千本,大部分是八十年代的老杂志和过期的文学期刊。以前寺巷一条街上有三家书店,现在只剩他这一家,门脸比早点摊大不了多少。

老陈今年五十二岁,在这条街开了十九年书店。他看见我,冲我点了个头,继续搬书。我跟过去问他干嘛,他说梅雨季快到了,这些旧杂志堆在墙根要受潮,拉去朋友家仓库放着。

“你说这东西,”他拍了拍其中一捆书,“现在还有谁要呢。”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跨上三轮车,蹬了两脚,车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豆腐脑摊

再往前走十来步,有一家门帘掀开的店面,里面摆着四张小方桌。这家早点店没有招牌,早上卖豆浆豆腐脑,中午卖面条馄饨,下午门帘一掀,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盆,装着凉拌黄瓜、卤豆干、花生米。

老板姓胡,是本街人,在这开早点二十三年。我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他正坐在灶台边择韭菜。看见我进来了,他说:“还是老样子?”我在他对面坐下,说今天不吃了,就坐会儿。

老胡把韭菜放进篮子里,搓了搓手上的泥,说:“你上回写的那个改造方案的事,有下文吗?”我说什么方案。他说前两年有施工队来量过路面,说寺巷一条街要重新铺管道,后来一直没动。我说那个我知道,应该是在等资金。老胡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从灶台上拿了个搪瓷碗,给我倒了一碗温的酸梅汤。他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桌对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成橘黄色,豆腐脑摊上那口铝锅的盖子边缘冒出白色的汽。

理发店的旧椅子

老胡的店隔壁就是刘师傅理发店。店门关着,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那把铁铸的理发椅还立在原地,椅背上的白色皮面裂开了几道口子。那是1987年从上海买的二手货,椅座的升降气泵早就坏了,现在要靠垫一块木板来调高度。

刘师傅住在店后面的一个单间里。他的理发店早些年就是这条街的一个坐标,每天上午十点开门,下午六点关,周五休息。他剃一个平头收十五块,这个价格从2016年到现在没变过。去年他手抖的毛病严重了一点,有一次给一个小孩剃头,推子碰破了头皮。小孩妈妈没闹,但那个小孩后来再没来过。

再往前,寺巷一条街大概还剩这些铺面:一家早餐店、一家卖电动车配件的、一家快递驿站、一家裁缝铺、两栋居民楼楼下各有一间住改商的门面。其余几间铁栅栏门都焊死了,门口堆着旧沙发和建筑垃圾。

“以前这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叫卖声不断。”老胡后来跟我说。“现在晚上六点以后就没多少人了,过了八点,基本上就剩下路灯还亮着。”

我没有接他的话。他掏出一盒烟,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过了挺长时间,他说:“我儿子不想接这个店,说油烟大。去年去深圳跑外卖了。”

说完他笑了笑。

傍晚五点半,太阳开始往西边楼房后面沉,寺巷一条街的路灯陆续亮了。我走到巷子东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修鞋摊还在收拾东西,他把塑料凳叠起来,锁进三轮车的箱子里。吴家豆腐坊的院子门口露出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桶里放着几块木板。

路灯的光把修鞋摊的电线杆影子拉长,正落在西墙上。老周骑车走了之后,电线杆底下空空的,地上留下了一圈圆形的旧机油印子。那圈印子边缘干裂,中间还有点发亮。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离开。这时一辆送水的小货车从旁边开过,司机没注意,右后轮压上了那圈机油印的边缘,刹了一下车,重新打方向,从旁边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