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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北巷子还有吗|老街坊的清晨吆喝与褪色门牌

回榆林第三天,我起早去北巷子转了一圈。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给自行车靠得油亮,只是底下卖豆浆的刘嫂换成了卖煎饼的外地小伙。我站在他摊前问:“榆林北巷子还有吗?”他愣了两秒,朝巷内呲了呲牙:“您自个儿瞧呗,挡道的大楼都拆了,里头住的人不多了。”这答案叫我心里一沉,像是搓麻将时忽然摸到一张生牌——熟路,却摸不着底。

一、铺板的缝,夹着三十年前的煤灰

北巷子原本是一条能走驴车的窄街,从南头的老醋坊到北头的铁匠铺,满打满算三百米出头。临街的门面房大多是青砖砌的,门板拆下来往墙边一靠,就算开张。我家斜对面是剃头匠老魏的摊子,他那把推子用了二十年,夹过多少孩子的后脑勺,他自己数不清。

老魏剃头不讲话,只在开推前问一句:“榆林北巷子还有雨没?”问的是房檐漏不漏。后来他儿子大学分到西安,要接他走,他把推子别在腰带上说:“我走了,这巷子就真没人记得修了。”他儿子到底没拗过,老人是前年走的,走前一周还替巷尾王奶奶剪过发。他走那天,巷口的电线杆上贴了张告示,雨水泡烂了半截,只看得清“理发”两个字。

去年修下水道,工人在巷道中间刨开一条深沟,露出早年的青石板。石板上留着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宽度正好是一辆架子车的轮距。刘嫂的儿子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路他爷爷拉炭走过六十几年。沟填上后,新铺的砖比老路面高出一截,每逢下雨,北巷子的水总往东头人家的门槛里灌。

二、变电箱背后的门牌,数字褪成了浅白

走到巷子中段,原来大杂院的位置立着一台变压器,铁皮围栏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围栏根底下躺着半块蓝底白字的搪瓷门牌,掰起来翻面看,是“北巷子17号”。我记得这院里住着老周夫妇,平常日子在门廊下支张方桌下象棋,棋子是捡来的贝壳和瓶盖混着用。

老周最不爱别人动他的棋,有一回大风掀翻棋盘,他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小时,把每个子儿放回油纸包里才直腰。他老伴递他搪瓷缸时笑:“你这哪是下棋,分明是在攒念想。”这话说出来没过三年,老太太先走了一步,老周把棋盘和那包棋子装进樟木箱,搬到女儿家去了。房子空出来租给卖水果的,再后来连水果摊也挪进了隔壁小区。

现在那院里住着四户人家,全是白天不照面的年轻人。晾衣绳横在半空,洗好的工装裤滴着水,滴到水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门廊下的石墩还在,就是没人拿它当板凳坐了。

三、铁匠铺的砧子,如今盛着两块钱的绿叶菜

巷子最北头的铁匠铺改成菜店,玻璃柜台上摆着塑料筐,里面横着几捆蔫掉的菠菜。老板姓宋,四十来岁,他爹才是这里的老铁匠。老宋师傅打了一辈子马蹄铁,后来巷子周围的地都盖了楼,牲口牵不进城里,他就改成打窗户插销、门环、还有附近庙里要的铜香炉挂钩。

他常拿一段废铁教我认钢口:“看这茬口,亮的是熟铁,哑的是生铁,做人跟打铁一样,敲得太狠就卷刃。”老宋师傅退了休,火炉拆了,锻过的铁渣拌进碎砖,垫了门口那块洼地。如今宋老板进货用的是带轮子的平板车,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碾过那条凹槽,铁轮子磕在砖缝上,发出“咣当——咣当咣当”的响,倒还留着几分老砧子上膛的声气。

菜店墙上挂着一个镶乌木框的铸铁搪瓷牌,写着“北巷子铁器修理社”,宋老板说这牌子他爹连铁锤底下都不许溅上火星,现在落灰没人擦,反倒没锈透气的地方。

四、公厕外墙的水泥,剥落得像掉渣月饼

巷子早年间没下水道,夏天的味儿隔老远就能闻见。后来建了冲水公厕,墙体外层刷了米黄的涂料,如今剥落得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管理员大姐坐在门口铁丝椅上织毛衣,她认得我,问我咋又回来了。我说来问问这巷子还在不在,她举了举毛线签子:

“你脚下的砖还是老的,换个方向踩,能觉出那块凹下去的地方——那原先是你家门槛前天天蹬车的那个砖角。”

我低头看了半天,也没敢踩下去。

骑车出巷口时,见两个中学生蹲在地上用粉笔描那块门牌的边框。他们描到“北”字的最后一笔,一撇拉得特别长,粉笔灰顺风扬起来,落到老槐树的树根缝里。墙头伸出半枝月季,花不大,一颤一颤的。我忽然想起老魏生前惯说的一句话,他说雨天别往巷子深处去,那儿的青苔会记人脚印,记多了就滑脚。

那半枝月季后来怎么开的,我隔天早晨又去看了——已经被人掐走了。剩下个短茬,青白白的,下边的灰土里,拱出了几粒榆钱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