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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市小巷子|一张菜票换来的半城烟火

我姓周,住在新浦区民主路后身的昌化巷,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钉着块蓝铁皮门牌,雨水冲得字都泛白。今儿翻抽屉找老花镜,倒翻出一张1983年的豆腐票,粉红色,拇指长,印着“连云港市蔬菜公司”的红章。捏着这张薄纸片,我眼前就晃出昌化巷那会儿的光景——连云港市小巷子里的日子,是从天不亮就响起的木门轴声开始的。

那年头,昌化巷里没路灯,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家家户户门后头都竖根竹竿,竿头绑个铁皮罐头盒,里面塞块蘸了煤油的棉纱,点着了就是“火把”。早上四点半,卖豆腐的老刘头推着独轮车进巷子,车轱辘碾着青石板,“咯噔咯噔”响。他不用吆喝,听见动静的人家就端着小瓷盆出来了,盆沿上搁着菜票和两分钱。老刘头揭开车上盖的湿白布,热气“噌”地冒起来,豆腥味混着煤烟味,裹在晨雾里,能从巷头飘到巷尾。

我那时候在巷子东头第三家,开个修锁配钥匙的小摊。摊子就是张三条腿的旧课桌,桌面上铺块军用帆布,左边摆着锉刀、剪子、老虎钳,右边搁个玻璃罐子,里头泡着半罐子钥匙坯。常来的是巷西头刘婶,她家锁簧断了,来配新钥匙。等锉刀磨铁的声音“沙沙”响,刘婶就靠在桌边跟我念叨:

“周叔,你说这锁簧断得冤不冤?昨晚上风大,把门‘哐当’一摔,里头簧就折了。修修要多少钱?”

我头也不抬:“三毛,连工带料。”

刘婶从围裙兜里摸出张毛票,又说:“巷子口那家新开的录像厅,夜里放《少林寺》,一块二一张票。你说我晚饭后去瞅瞅,值当不?”

我没搭话,手里锉刀“铮”一声,把新钥匙的齿口挫出来了。

一张豆腐票引出的货郎担

那张豆腐票上还沾着点油渍,我记得清楚,是给巷子中段张奶奶攒的。张奶奶那年七十三,腿脚不好,出不了巷子。她孙女儿小芹在港务局做会计,每天中午骑辆二八大杠回来,车把上挂个铝饭盒,里头是单位食堂的馒头和咸带鱼。但张奶奶牙口差,啃不动带鱼,就盼着豆腐。

老刘头的豆腐摊推到巷子中段时,张奶奶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等。她怀里抱着个小搪瓷缸子,缸子外面掉了漆,露着黑铁皮。老刘头看见她,总多切半块豆腐——不要钱。张奶奶不肯白收,就从兜里掏张攒了好久的豆腐票硬塞过去。这么一张张塞,攒了半年,票都变得毛茸茸的,边角卷起来。

有一回下雨,巷子里水没到脚脖子。老刘头车推不过去,张奶奶撑着把破油纸伞,愣是在屋檐底下站了四十分钟,等雨小了才接过豆腐。那半块豆腐搁在她搪瓷缸里,白生生的,她拿筷子划成四格,说一句吃一格,能就着当两顿的菜。

这事让我想起从前昌化巷的老住户,老王头——对,就是那个后来搬去猴嘴的剃头匠。他总说,连云港市小巷子里的东西不贵,但人情贵。他给张奶奶剃了二十年头,一次都没收过钱。每逢初二、十六,张奶奶就摸到他剃头摊子上,塞两个煮鸡蛋,热乎乎的,拿手绢包着。老王头剥开蛋壳,先掰一块喂脚下那只黄猫。

去年他回来看老邻居,在巷子口站了半晌,说:“昌化巷还是这味儿——排水沟里长青苔,屋檐上挂蜘蛛网,但推开门,全是热饭热菜的热气。”他走了以后,屋檐下那把剃头椅子还在,靠背上的皮子破了个洞,露着里头的旧棉花。

从“火把”到“声控灯”

进入九十年代,昌化巷最早发生的变化不是路,是灯。先是邮电局的工人来,给巷子装了两盏白炽路灯,杆子漆成绿色,灯泡在风里晃。后来又有人挨家挨户推销声控灯,说夜里进门一跺脚就亮。头一回安上的,是巷尾卖馄饨的小蔡家。他把灯装在灶台正上方,夜里下馄饨时,锅里热气往上一冲,灯“啪”地就亮了。他不信邪,仰头冲着灯“嘿”了一声,灯更亮。

这根灯管管了十来年,直到前年旧城改造,巷子里统一换了LED感应灯,人来才亮,人走就灭。但住在老宅里的老郑头嫌那灯太贼,夜里起来尿尿,灯不亮,非等走到跟前才“哒”一声,吓一跳。他拿透明胶带把感应探头粘了一圈,用手电筒照。

上个月,巷口小卖部门口那张木板凳上,坐着老郑头和我,还有一个收废品的外地伙计。伙计拿秤钩子勾出一包旧报纸,问:“这纸要不要?上面有登的连号啤酒票。”老郑头摆摆手说不要。我凑过去看,票是1997年的“花果山”啤酒券,一张面值五毛,盖着海州区糖烟酒公司的红戳。

——这就是连云港市小巷子的零碎记忆,一张豆腐票,一张啤酒券,一把没配完的钥匙。它们不值钱,有的甚至过期作废,但捏在手里,能摸到当年巷子里那股潮乎乎的、混着卤水和煤灰味的空气。

昨天黄昏,我在巷口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丫头,蹲在路灯底下用粉笔画格子,一跳一跳地。她身后地上的粉笔头滚到排水沟边上,沾了水,成了一小团紫颜色的浆。远处传来电动车喇叭声,又长又腻,还有人喊“磨剪子嘞——戗菜刀——”。那声音顺着巷子穿过去,刮着墙皮,落在我家门口那把旧剪刀上。刀刃锈了半边,跟我前襟兜里那张豆腐票一样,慢慢生出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