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郭巷还有妹妹吗|老巷串门找娘姨讨一碗糖水
下午三点半,郭巷菜场东头的修鞋摊收了一半家什。老张头把锥子往鞋掌上一插,摘了老花镜问我:“苏州郭巷还有妹妹吗?你这话问得怪,巷子里住的全是上年纪的,小囡都搬去园区了。”我递了根烟过去,说不是你想的那种妹妹,是以前娘家在巷子里的老阿姐,六零年那批,现在该叫娘姨。
老张头眯着眼想了想,用锥子柄敲了敲摊板:你要寻的是“过房娘子”那一路人。旧时郭巷镇上人家,儿子多女儿少,就兴认干亲。我姑妈就认了隔壁船厂家的二囡,逢年过节拎一对鲫鱼来,住了三天,回去时包袱里塞满青团。这条巷子走三遍,家家灶头间朝北开,窗下都摆着腌菜缸,你掀开盖儿闻,酸味冲鼻子,那就是有妹妹的人家。
从“妹妹”说回老门牌
郭巷的老门牌很有意思。东头第一家是铁皮编号,那是八三年镇上统一换的;西头巷尾还钉着民国年间蓝底白字搪瓷牌,“郭巷街十七号”,字都掉了半边。我数过,这条巷子门对门一共二十四个门洞,宽间窄间各占一半。
六几年那批干妹妹,如今都散在吴中区各个安置小区。上个月我去斜塘那边修老座钟,碰到个姓顾的娘姨,她一听我是郭巷出来的,立刻从橱里翻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张四寸黑白照,三个穿花布衫的小囡蹲在河埠头淘米,裤腿都卷到膝盖。她指着最右边那个说:“这就是我过房妹妹,家就住在郭巷酱园隔壁,现在巷子里那棵泡桐树底下。”
我去看了,泡桐树还在,树疤像只眼睛。树下停了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半袋山芋和几把蔫了的鸡毛菜。树皮上刻着“英”字,刻痕里嵌着黑泥,年份久了,笔画都胀圆了。
留在巷子里的旧物件
问到“妹妹”,我就沿着巷子挨家挨户讨口水喝,顺便看看老物件。
- 第四家门后挂着一只搪瓷痰盂,大红色,印着“囍”字,边沿磕掉两块瓷,露出灰铁皮。这是嫁妆,七几年姑娘出门子带的。
- 第八家屋檐下吊着个竹篮,篮底垫着干荷叶,里面搁两枚黄铜顶针。这是给人做针线活换米的那批妹妹留下的。
- 第十一家门框顶上有铅笔写的“玲”字,歪歪扭扭,笔画细。该是小孩踮脚写的,那个叫玲的大概搬走二十五年了。
屋里头住的全是七老八十的。有个阿婆耳朵背得很,我放大嗓门问你家里还有妹妹吗,她听岔了,掀起衣裳露出肚兜一角,上绣玉兰,线色都洇成水渍。她说这就是她妹妹送的手工,妹妹没了十六年,肚兜舍不得戴,用布包着放樟木箱底。
我拿手电筒照了照阁楼梯子口。木档上磨得油亮,走的人少了,蛛网结得密。郭巷这条巷子,妹妹不是找来的,是“认”出来的。就像井里的水,你绞一桶上来,底下那层还是满的。
吃一口糖水,算半个妹妹
现在哪家会冒出个上门来客呢?环卫工老王收工了,坐在自家门口剥毛豆,他听我念叨,指了指第五家:去喝碗糖水,煮红线枣的,那是以前妹妹们来串门必吃的。
我进了第五家院门,墙根排着七八个瓦罐,罐口罩着铁丝网。正屋桌上放着一锑锅赤豆汤,锅沿结了层米油。主人姓潘,六十七了,她说她家从祖母那辈就认干亲:
“我祖母认了船上的女儿,我妈认了街对面裁缝家的,我认了酱园厂的。年年七月半,她们来我家吃一碗藕丝糖水,我再去她们家里讨一块薄荷糕。依着老规矩,吃过糖水,就算半个自家人。”
我把瓦罐旁边一个小木牌拿起来看,上面用毛笔写着“莲子糖水,三分一碗”,墨迹褪得发灰。潘阿姨说那是她十一岁那年挂的,现在哪有人吃这个,甜的牙疼。
问到最后,她叹了口气里带着笑:要说苏州郭巷还有妹妹吗,你看檐下燕子又回来做窝了,泥是新衔的,窝壳是旧年的。
我出门的时候,对门屋檐下一只花猫望着空碗,尾巴卷得紧。泡桐树影子斜了,树皮的“英”字被夕阳照成暗金色。东头菜场关了灯,老张头踩着三轮车过来,车兜里多了一把野荠菜。他说下礼拜女儿回来包馄饨,问我要不要来一碗。我说行,到时再带两块老砖头,给巷口那只缺了腿的板凳垫上。这句话没接上问句,但巷子里所有把骨头酸软都熬进糖水里的老阿姐,心里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