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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小胡同最出名三个地方|一张公交票根引出的旧城路径

上个月清理书架,从一本1987年的《株洲文艺》里抖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一看,是张1路公交车的旧票根,淡黄色的硬纸板上印着“工农兵商店—火车站”的字样,票价一角五分。票根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像一片枯叶的轮廓。我捏着这张纸,闻见一股樟脑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脑子里忽然就跳出几个地名来——那不是大马路上的百货大楼,也不是后来盖起的高层酒店,而是三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胡同。在半辈子住株洲的人心里,这三条胡同比什么地标都硬扎。

一、麻园巷:铁丝上挂着的活色生香

最早有印象的是麻园巷,在旧火车站南边,跟人民中路隔着一条水沟。巷口常年歪着一棵老槐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起一个包,骑自行车路过总要颠一下。巷子不深,也就百来步,但两边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夏天时黄花一开,把窄巷子衬得亮堂堂。最热闹的是绳子上晾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床单、男人的白背心、孩子的开裆裤,横七竖八搭在竹竿上,像万国旗。住在巷里的王嫂在自家门口支了个煤炉,下午三点准时炸油饼。她擀面时整个巷子都飘着菜籽油的香味,那油饼外脆里软,咬开一个洞,滚烫的葱花馅流出来,烫得人直唆嘴。我当老师那会儿,下课路过总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办公室的老陈。老陈牙口不好,可偏偏爱上这一口,边吃边骂:“这鬼东西,非要烫着才香。”

“麻园巷的油饼,七分钱一个,买五个多送一个。王嫂上锅时总要喊一声——‘烫嘴的来了,让路喽!’”

巷子中间有个小院,院墙矮得能看见里头的压水井。天热时,孩子们围着井口打水冲脚,水花溅到青石板上,把铺路的麻石冲得发亮。那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上面积着薄薄一层青苔,脚踩上去要留神。我现在闭上眼,还能记得那种混合气味:煤灰、炸油饼的油烟、湿漉漉的青苔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却让人踏实。

二、皂角巷:锉刀声里磨耐心

比麻园巷更窄的是皂角巷,在旧工人文化宫背后。巷子全长只够一辆板车慢慢推过去,两边屋檐几乎要碰着头。下午两点以后,巷子里便响起“沙沙”的锉刀声——那是赵师傅的磨刀摊子。赵师傅干这一行干了四十年,他的摊子就摆在一扇木窗下,窗台上放着三块磨刀石:一块江石的,磨粗活;一块羊肝石的,磨细活;还有一块黑乎乎的油石,专门用来开刃。他磨刀不像别人那么急,先把刀浸在水里泡一泡,再眯着眼看刀刃的斜口,然后上石头,推三下,翻面,再拉三下,节奏匀得像钟摆。水滴从刀身上滑下去,滴在铁皮桶里,“嗒、嗒、嗒”地响。皂角巷的慢,是磨出来的性子,四十年不走样。

  • 赵师傅的规矩:剪刀一块钱,菜刀五毛,砍骨刀一块五,磨不好不收钱。
  • 等刀的人不催,蹲在墙根抽烟,看巷子里两只狸花猫打架。
  • 巷尾有个酸枣泡菜坛子摊,妇人腌的刀豆、藠头用粗盐码得齐齐整整,买一角钱的,能送两筷子莴笋条。

我那时候住的平房正对着巷口,经常把家里的剁骨刀拿过去磨。赵师傅不爱说话,但开口就是硬道理:“磨刀不误砍柴工,急活儿出糙具。”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线。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这巷子要拆了,我在南边买了个门面,还是磨刀。”后来我搬走了,不知道他的新铺子怎么样。前年路过那片,巷子已经没了,文化宫改成了购物商场,但坐进商场的通风井时,偶尔还能听见“沙沙”的声响从记忆深处传上来。

三、铁笛巷:墙上的粉笔字和铁皮屋

第三条巷子是铁笛巷,在湘江边那条老码头的坡上。巷名说来奇怪,既没铁匠也没笛子,倒是有一排铁皮搭的棚子,很早以前是江边搬运工歇脚的地方。五六十年代,棚子里住着拉板车的劳力和补胎的师傅,墙上的黑灰积了几层厚。铁笛巷的破旧是露骨的,砖缝里长出野草,草叶子上挂着江风的腥气。

这地方最出名的是墙上的粉笔字。从巷口到巷尾,两边的墙上写满了各种字迹——有算账的竖式,有记电话号码的数字,有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船和波浪。最引人注意的是墙角那行通绿漆的字:“江水涨到第三块砖,鱼就进巷口啦。”后来才知道,这是老渔民龚伯的手笔。他住在巷尾的铁皮屋里,家里有一张旧渔网,网眼补了又破、破了又补。龚伯说,1954年涨大水时,江水漫到了巷子的第二级台阶,鲤鱼直接游进他屋里,在脸盆底下扑腾。他拿手一舀就逮住两条,那晚煮了一锅酸菜鱼,香味飘出半条巷。铁笛巷的活泛,靠的就是这口江水的气息。到了八十年代,铁皮屋改成了一排小食店,卖烫粉、刮凉粉和米豆腐。我那会儿常去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老板娘舀粉时总要多兜一圈,碗里的碎花生米堆得像小山。

巷名特征现况(约2000年后)
麻园巷油饼摊、丝瓜藤、晾晒衣物已拆,原址为住宅小区
皂角巷磨刀摊、青石路面、酸枣泡菜改造为商业步行街的侧巷
铁笛巷铁皮屋、粉笔墙、江边码头痕迹保留部分旧墙,新开了茶馆

昨天傍晚我又去铁笛巷走了一圈。巷口那棵抱着电线杆的老柳树还在,树皮刮掉一块,露出白生生的木头芯。有个少年蹲在树底下翻书包,他书包拉链头上拴着一枚旧铜钱,荡来荡去。巷子里的粉笔墙给刷了一层灰色涂料,但底下隐约透出旧字迹——一个“鱼”字露了半个头,笔画粗得能塞下手指头。我伸手摸那墙皮,手指头擦过一道槽,不知是当年划火柴留下的,还是铁钉剐蹭的。往里走了几步,最里面的铁皮屋已经换成了铝合金门面,门口挂着廉价的风铃,风吹过来叮叮作响。隔壁门面里的收音机正在放京剧,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我走到巷尾,看见那块旧砖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背面贴着一张用透明胶粘上去的小纸条,写着:“寻一把卷刃的菜刀,刀柄缠红胶布,联系电话134……”号码后半段被雨水洇掉,化作一团蓝灰色的影子,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那枝头的知了还知道替人上堂,喊得比当年的汽笛都亮,却不知道自己在叫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