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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澡按摩|老澡堂里那套舒坦,如今还在

“哎,你听说了没?南街那个老澡堂,上礼拜重新开了。”我端着豆浆还没坐下,隔壁修鞋摊的刘姐就冲我喊。

“哪个?是那个门脸儿特别小,门口老挂着一块蓝棉布帘子的?”我咽了口豆浆,脑子里转了一圈。

“可不是嘛!就那个!我昨儿个去瞅了一眼,里头装修了,但那个大池子还在,还是水泥抹的,边儿上镶了一圈蓝瓷砖。”刘姐把鞋锥子往头发里蹭了蹭,“就是不知道搓澡的老周还在不在。”

“老周?他得有七十了吧?”我放下碗,“前年听说他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带什么孙子,上礼拜我还看见他在菜市场买韭菜呢,精瘦精瘦的,走路还带风。”刘姐笑了,“他那双手啊,搓了四十年,比砂纸还糙,但往人背上一搭,那力道,啧。”

池子里的规矩

说起这回事,我小时候没少跟着我爸去。那时候澡票两毛钱一张,进门先买票,售票窗口是个半圆的洞,里头坐着个戴袖套的大妈,数着毛票,头也不抬。

掀开那道厚棉布帘子,热气扑一脸,眼前白茫茫的,得站一会儿才能看清。池子分三格,最热的那格六七十度,敢下去的都得是狠角色,下去之前先拿木拖鞋往身上拍几下,嘴里“嘶嘶”地吸凉气,然后一咬牙,慢慢沉进去,只露个脑袋在外面,脸憋得通红,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泡澡有泡澡的规矩,不能在里面搓泥,那是池子外面干的事。池子里的人都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拿毛巾在水里搅一下,哗啦一声,又安静下来。水汽在头顶聚成一层雾,灯泡在雾里昏黄黄的,像隔着毛玻璃。

泡够了就出来,往池子边上的长条凳上一躺。那凳子也是水泥砌的,上面铺着塑料布,躺上去凉飕飕的。这时候就该喊搓澡的了。

老周那双手

老周搓澡有个特点,他先不着急动手,先拿热毛巾把你的背敷上两分钟。毛巾一贴上去,整个人就松了。然后他往手上套一副搓澡巾,先从脖子后面开始,力道由轻到重,一圈一圈往下推。

他搓澡不跟你闲聊,但你要是开口,他也接话。有一回我问他:“周师傅,您这一天搓多少人?”

“没数过,”他闷声闷气地说,“看天光。天黑了就收工。”

搓到腰那儿,他会停下来,让你翻个身,再搓正面。正面搓得轻,尤其是胸口和肚子,他说这两处皮薄,使不上劲儿。搓完正面,他把毛巾一拧,哗啦一声水洒在地上,然后拿一条干毛巾,在你背上“啪啪”拍两下,意思是:好了,起来吧。

那会儿搓一个背五毛钱,加两毛还能打一遍肥皂。肥皂也不高级,就是黄黄的洗衣皂,但往身上一打,再用热水一冲,整个人滑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按摩那门手艺

搓完澡,要是腰酸背疼,还可以在旁边的躺椅上趴一会儿,让师傅给按按。这门手艺跟搓澡不一样,搓澡是皮上的功夫,按摩是肉里的功夫。

按摩的师傅姓吴,瘦瘦小小,手指头却像铁棍一样。他按肩膀,先用掌根压住肩井穴,慢慢往下沉,你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咔吧”一声响,然后整个人就松了半边。再按后背,他沿着脊柱两侧,一节一节往上推,推到脖子那儿又回来,来回三趟,你背上的肉就热了。

有一回我见他给一个老工人按腰,那老工人趴在躺椅上,嘴里哼哼唧唧的,吴师傅也不说话,就闷着头按。按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工人爬起来,扭了扭腰,说:“哎,舒服了,能弯下去了。”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到吴师傅手里,吴师傅点点头,把钱叠好,放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

那时候澡堂子里还有一样东西,现在见不着了——搪瓷茶缸。泡完澡出来,柜台边儿上有一排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沫子,一毛钱一杯。你端着缸子,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外头北风呼呼的,你身上还冒着热气,喝一口热茶,那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

后来

后来澡堂子一家一家关了,改成桑拿、汗蒸、水汇,门脸一个比一个气派,里面的池子一个比一个花哨,有冲浪的,有药浴的,还有那种往下滴水的石头屋子。我去过一次,里头灯光幽暗,音乐轻飘飘的,搓澡的师傅穿着统一的工服,戴着白手套,说话客客气气,搓完还问你“力度合适吗”。合适倒是合适,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那股子随意劲儿,少了池子里那层雾气,少了老周那闷声闷气的一声“翻个身”。

南街那个老澡堂重新开了,我打算这周末去一趟。刘姐说老周还在,也不知道他搓澡的力道变了没有。我寻思着,要是他在,我还让他搓背,搓完再趴一会儿,让师傅按按肩膀。那间屋子里的水汽,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得去了才知道。

澡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街。我小时候总在树底下等我爸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通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肥皂和毛巾,嘴里哈着热气,说:“走,回家吃饺子。”

现在那棵树还在,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拎着网兜从里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