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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吉阳小巷子|从早市的鱼腥味走到晚灯下的补鞋摊

坐在临春河路边的公交站等了十二分钟,日头把站牌的铁皮晒得发烫。我要去吉阳区一条巷子,说是在商品街一巷和二巷之间,没有正式名字,本地人管叫“老财政后面”。问路时,卖清补凉的阿婆摘下草帽往东一指:“就那条墙根长着大叶榕的,走到底有口井。”

进去的时候快下午四点半。巷口两米宽,水泥路面补过七八回,颜色深浅不一。左边是栋五层居民楼,铁门半开着,一楼厨房传出剁椰子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稳。右边墙面贴满出租广告,大多被雨水泡得起皱,其中一张写着“一房一卫600块,空调另计”,电话那头有几个数字被小孩用粉笔涂了。

井边和树下的营生

走了大概一百二步,果然见到那口井。井沿是整块花岗石凿的,缺了个角,井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半块红砖。井边搁着两只红色塑料桶,桶底积了层青苔。不远处的大叶榕下,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伯在修电饭煲,面前小木桌上摊着螺丝、电容和一罐松香。

“这井2008年就废了,自来水通了十几年。”老伯姓符,在这里摆摊八年,他说巷子里的住户换了好几茬,但修小家电这行当没断过。“以前还有个配钥匙的,去年搬走了。”他拧下一颗螺丝,用镊子挑出里面的竹签——那是清补凉里掉进去的。

巷子里没有钟表,但时间有自己的刻度:早上六点鱼贩的三轮车碾过井盖,上午十点收旧货的喇叭响三遍,下午四点放学的小学生跑过踢翻桶盖,晚上九点补鞋摊收工拉铁闸。

我蹲下来看他修一个旧风扇,电机线圈烧黑了,缠着新的漆包线。“这种吊扇修好能用五六年,”他说,“人家扔了可惜,拿来换碳刷,收十五块,比买新的省一百多。”他说话时不抬头,手上的锡焊冒出一小股白烟。

补鞋摊和三代人

再往里走二十米,一个补鞋摊支在排水沟盖板上。摊主是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戴顶褪色迷彩帽,膝盖上垫着蓝布,正用粗针缝一双棕色凉鞋的绑带。她身后是租住的单间,门帘是旧床单改的,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图案。

“我1993年从儋州嫁过来,那时候这条巷子还是土路,下雨能没过脚踝。”阿姨一边穿针一边说,针尾在发间划了一下。“现在好了,就是房租涨得快。前年550,今年650,房东说暑假还要加。”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来,递过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头开胶。“阿姨,我后天要跑操,能修吗?”她翻开鞋口看了看:“能,粘一层胶再上线,十五块,你七点半来拿。”男孩点头跑了,鞋留在摊上。她开始用砂纸打磨鞋边磨得发亮的那片胶面。

这种活计赚的是时间钱,一台手动补鞋机压一圈要五分钟,她一天能压出三十双鞋底,每双赚十块出头。她说不累,比起楼下洗虾的(从凌晨两点干到早上八点),自己至少能坐着。

旁边墙根搁着一块纸箱皮,上面用黑笔写着“修伞/换拉链/磨刀 2元”。字是成人写的,歪歪扭扭,下面贴着一张幼儿园奖励的“好宝宝”贴纸,已经晒白了。
摊位项目大致收费范围耗时参考
粘运动鞋前掌8-15元10-15分钟
换拉链头10-20元20分钟左右
修开胶鞋底上线15-25元半小时以上

晚灯下的最后一单

下午六点十分,阳光斜进巷口,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鱼贩老陈骑着三轮车进来,车斗里剩几筐带鱼,他停在补鞋摊旁边,跟阿姨说今天卖完了,只亏了三斤的秤。他顺手把一条小鲳鱼搁在摊边的锅盖上:“拿回去煎了,不值钱。”

阿姨没推辞,用塑料袋扎好,放进脚边的红桶里。她说这条巷子住的人家,夜宵不叫外卖,谁家煮了粉或煲了汤,会拾拾掇掇送半碗出去。下雨天,收摊不用自己动手,楼上阳台陆续会掉下来几件雨衣、几把伞,晾干了再送还。

六点四十分,路灯亮了,是那种带太阳能板的矮路灯,光线昏黄。一个小学生蹲在补鞋摊边写作业,阿姨用纸箱给他垫着,他自己的书包被当做了凳子。男孩写数学作业,遇到一道除法题,挠着头,阿姨瞟了一眼说:“把数提出来,一项项验。”男孩又低头写。

七点我从巷子另一端出来,回头看见补鞋摊的灯泡亮了,是那种十瓦的节能灯,挂在遮雨棚下。灯下阿姨弯着腰给一双方口黑布鞋换底,老陈坐在矮凳上抽一根烟,烟头的光一闪一闪。他们在聊什么听不清,只听见蟋蟀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在那口废井的木板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长出了一株苦瓜苗,已经爬到井口,晃着一根卷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