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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小蓝站附近小胡同|豆浆蒸饭修鞋铺子

下午四点半,小蓝站B口出来的电动车流拐进巷子,带起一阵灰。我蹲在修鞋摊边的矮凳上,看老陈给一双磨平底的解放鞋换橡胶掌。他手里的锥子扎进鞋底,腕子一拧,麻线就带了过去。这摊子支了十一年,铁皮工具箱上那罐“立得牢”胶水,商标都磨成白纸了。

南昌小蓝站附近小胡同的厉害处,在你不当它是路。它斜斜地插在站台后背,宽不过两米五,左边是粮油店码到檐口的东北大米,右边是卤味摊的玻璃柜,卤汁黑亮,里头沉着整只酱鸭。地面是早年那种红色方砖,碎了几块,填了水泥,再踩几年,水泥也裂了缝,缝里长着细长的车前草。

这胡同没有正经名字。街坊管它叫“电箱胡同”,因为巷口立着个漆成灰绿色的配电箱,上头贴过十三年的开锁广告,后来被一张“收老酒”的纸盖住,再后来,纸也撕了,留下一圈浆糊印。最近那浆糊印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修伞”两个大字,下头画个箭头,指进巷子更深处。

修伞的王师傅

顺着箭头往里走十二步,右手边有个半扇门面的屋子,王师傅在这儿修伞。他原本是南昌锁厂的车工,厂子散了以后,他把车床上的手艺挪到伞骨上。他修伞不爱换件,伞骨折了,他用黄铜丝缠,再用小锤子敲平。桌上那盏白炽灯,还是当年从车间拆下来的,铁皮罩子敲了三个坑。

上礼拜三,有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拿来一把黑布伞,伞柄是木头旋的,上面漆都掉了——那是他爹跑长途时用的。伞面的布破了一块,王师傅没换,问年轻人要了一截同色的帆布,垫在下面,用细密的三针走线补好。补完举起来对着灯看,帆布颜色深一点,但针脚齐齐整整,像一条小小的人字纹路。

“伞这物件,补比换难。换谁不会?要紧的是配得上那根老伞骨。”王师傅说这话时,头也没抬,刀刃在伞杆上刮了刮。

他脚边放着一个铁皮茶叶罐,里头装的是伞头上拧下来的小螺丝,按长短分了三格。罐头上贴着透明胶,胶带底下是褪了色的“茉莉花茶”商标。

豆浆铺的规矩

王师傅斜对面,就是胡同里起得最早的地方——老彭家豆浆铺。铺子只在早上开五点到九点半,也不管小蓝站附近小胡同里会不会下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家的煤炉子就没熄过火。虽然旁边通了天然气,老彭说煤炉蒸出来的饭,那股子底火的味道不一样。

他家豆浆不滤渣,碗底沉着一层细细的豆泥。配的那份糯米饭,是正经用木甑蒸的。大米掺了点糯米,铺一层,撒半勺盐和猪油渣,再铺一层,最后盖上纱布,蒸出来的饭粒粒透着种亮光。你若是常客,老彭会往你碗里多放一勺腌萝卜丁,腌的时间不长,咬起来还有脆响。

  • 第一锅豆浆卖完,老彭用的还是一口有年代感的铝锅,边上的铆钉都塌进去了。
  • 他盛豆浆用的是搪瓷勺,勺柄上套着一段自行车内胎剪的防滑圈。
  • 油条是隔壁巷子吴奶奶送的,她用两根长筷子翻面的手艺,胡同里的小孩子看了十几年。

老彭不记账。老主顾自己把钱放进柜台上的铁皮盒里,要找零,也自己从盒子里拿。盒子上贴着一行小字,用油性笔写的:“钱自己放,少了不管,多了不退。”写这行字的时候,他刚丢了五十块钱。问了几天没人认,他索性写了这句话。这规矩保持了六年,盒子里的钱从没短过。

靠墙的修车摊

胡同尽头,再拐一个弯,墙根底下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姓章,今年五十七,耳背,腰上挂着一串能有三斤重的旧扳手。他的活不挑,轮胎、链子、刹车,连车闸皮上的那声异响,他趴在车旁侧耳一听,能就声音里沙子碾过的小颗粒分出是滚珠碎了还是钢碗磨出槽了。

他摊子前面的地砖上,有一块颜色比别的深,那是常年滴落的废机油沁进去的,雨水冲不淡。章的修车摊没招牌,只在墙上挂了一个剪了洞的旧轮胎,轮胎上插着两把螺丝刀,一把是“一”字的,一把是“十”字的。他收了摊,这两把螺丝刀也不收,就插在那儿。

有一回,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推着车过来,车筐里放着几本书。章弓下腰看了看后胎,对女孩说:“内胎破了个小口,是个针眼大的漏。你等我几分钟。”女孩站在旁边,她手里还攥着一张从书店掏出的塑料袋,那袋子滑过车架,发出一种和樟木有关的气味。女孩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斜影,突然说了一句:“叔叔,你这辈子补过多少条胎了呀?”

章听不清,抬头“啊”了一声。女孩不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动作更慢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随着扳手的转动一起一落。

墙上那块没电的表

胡同中段的白墙,离地一米八的位置,挂着一块圆形石英钟。就挂在电线杆和墙之间,用铁丝拧着。不知道谁挂的,也不知道多久了。表的秒针卡在下头第三格的位置,分针停在九点二十附近。电池老早没电了,但壳子擦得亮。有段时间,居委会的人想把它摘下来,胡同口澡堂的老板说不必摘,“它能镇住一个时刻,东西在这条街上放久了,就不光是一块表了。”

这块表底下的墙根,总靠着几把扫帚,还有一只断了背带的工具包。黄昏的时候,太阳从巷口斜进去,照到表的玻璃面上,反出一道白光。

南昌小蓝站附近小胡同的白昼短。天擦黑时,修鞋的老陈收摊,把铁皮工具箱推进粮油店的门洞里;王师傅锁门时,会顺手把台灯电源拔了,灯罩上的窟窿朝着墙;章挂着扳手往家走,他听不见傍晚的鸟叫,但能感觉到脚底下那些填过水泥的裂缝,硬中带着一点弹性。

那条粉色内衬的晾什么的绳子是新的,系在配电箱和对面二楼的不锈钢窗框之间,夜里没人收,也没人觉得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