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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城中村在哪|七拐八拐问出来的答案

绍兴城中村在哪?这个问题,我替读者问了自己三年。前几日总算抽出整下午,从人民路拐进鲁迅东路,再往东骑过两个红绿灯,到了禹陵村地界。本地朋友老周说,别查地图,城中村不会标在图上,你找那种电线像蛛网、墙根长着青苔、巷口停满电瓶车的地方,八成就对了。

第一站是禹陵村外围的永丰公寓。2005年造的安置房,六层楼,外立面灰扑扑。楼下棋牌室门敞着,四个老人围桌打牌,其中一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我递烟问他,师傅,这片还叫城中村不?他头也不抬:“我们这儿是安置小区,真正的村还在后头,你穿过那条晾袜子的弄堂。”顺他手指方向,一条宽不足两米的窄巷,两侧晾衣竹竿横七竖八,白衬衫蓝裤衩滴着水,在下午三点半的日头里蒸出洗衣粉味。

弄堂尽头的世界

弄堂走到底,视野突然敞开。一片自建房挤在运河支流和新建楼盘之间,最高四层,最低两层,楼距近得能握手。墙皮有淡黄、水泥灰、红砖原色,各管各的。窗户外头几乎都装了防盗笼,有的笼子里塞满纸板箱和空的酱油瓶。

我数了数巷口的门牌——禹陵村55号到89号,中间跳了好几个号,大概拆掉过几栋。路牌蓝底白字,边角翘起,下面用记号笔补了一行小字:“收废品请拨1XXXXXXXXXX”。

有个中年妇女蹲在公共水龙头旁边洗带鱼,鱼鳞粘在黑色橡胶围裙上,闪着细碎银光。我问她这儿算不算城中村。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算,怎么不算。你看后面那栋白瓷砖的就是村长他弟的屋,前面这个水井是1983年打的,不信你摇摇,还能出水。”她说的水井确实还在,井圈水泥裂了两道纹,井口的铁皮桶半吊着,井水映出借我说话的那片天。

她补充了一句:“不过明年可能就动迁了,镇里来量过三回面积。”

出租屋的日常账本

再往里走几十米,有一块铁皮告示栏,贴着水电费公示表。我停下看了看:60号楼201室,上月用水7吨,电费86元。旁边附着一张小纸条:“单间带卫,月租700,押一付一,不包网。”字迹潦草,电话号码涂改过一次。

这栋楼的租户多,楼道里停着三辆外卖电瓶车,头盔挂在龙头上。二楼窗户敞着,一台老式落地扇呼呼地转,吹起纱帘一角,能看到靠窗的桌上放着电饭煲和半瓶老干妈。楼下拐角有一家烟酒杂货铺,玻璃柜台里摆着大前门和双喜,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里放的古装剧,声音外放到巷子中央。

他听我问城中村范围,抬了抬眼皮:“从你家小区背后开始,到那个驾校练车场为止,都算。这里面少说住了千把号人。”又补一句:“房租便宜,早餐摊便宜,剪头发也便宜,就是停车难,早上七点之后别想开车进来。”

我在杂货铺买一瓶水,顺便问了句这里租房的人干啥活。他说,干啥的都有,跑外卖、做家政、工地钢筋工、附近写字楼里送文件的,还有个画画的,整天背着画架出去,天黑才回来。

走访中的三项发现

用一下午走了三条巷子,我把观察到的情况归了归类。

区块房屋年代租户构成公共配套
禹陵村老区(井边一带)1980-1995本地老人为主,部分务工者公用水井、电瓶车充电桩(8个)
永丰公寓北部自建房群1998-2004年加建外卖员、铺面店员快递代收点、巷口修车摊
运河支流南侧临时板房区2010年前后搭建附近工地短期工铁皮棚澡堂、工地食堂剩菜按份卖

三种情况说明一个问题:绍兴城中村不是一块静止的地皮,而是层层叠叠盖上去的、有人一直在住着的活体。老水井旁边同时存在扫码充电桩,1983年的水井盖着2005年的水泥板,旁边又伸出2021年的白色塑料水管,各自用各自的。

傍晚的下一批人

六点过后,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路灯不是统一的市政款,有圆头白炽灯,有一截节能灯管,还有一根从二楼窗户拉出来的裸露灯泡。下班的租户陆续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的蔬菜、鸡蛋、切好的卤味。一位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人把三轮车靠边,从车斗里捡出一袋扁豆,进了自家门洞,顺手拍死一只白蚁。

我看见那间写着“单间带卫”的201室亮起灯,有人开窗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收完衣服又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嗓子:

“胖子,晚上来不来打牌?还是老地方。”
楼下回应:“来,等我吃完面条。”

那根晾衣竹竿还在滴水,滴到墙根一片车前草上。水珠一颗一颗渗进泥土,草叶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原样。我把空水瓶扔进杂货铺门口的黄色垃圾桶,垃圾桶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写着下周几停水几小时清洗水池。落款是街道办,日期印得端端正正。

转身走回主路的时候,路边一块蓝色施工围挡露出一截,里面堆着新砌的砖,旁边一台挖掘机停在暮色里,履带上沾着干透的泥。我不知道这块围挡后面是什么,但肯定又是一块地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