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贷子,作者: ,:

形体老师全国可飞|一次跨省找课记录

2023年深秋,我在呼和浩特旧城的一家澡堂里,听见两个中年女人说话。一个说,她闺女在艺考集训班,形体老师是从北京飞来的,一个月来四次,机票钱平摊到课时费里。另一个问,怎么个飞法。答:全国可飞,哪儿有学生就飞哪儿。我那天正为写地方志的事发愁,市志办的老周托我寻访各地民间形体教学的线索,说这类职业流动性极大,档案里留不下痕迹。澡堂水汽里那句话,算是我这次走访的起头。

一、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等一个电话

老周给了我一个号码,说是成都一个形体老师的朋友,姓涂,多年来辗转各地上课,口碑都在家长群里传,不挂靠机构。我拨过去,涂老师接得很快,声音哑,像常年说话太多。她约我在呼和浩特火车站南边一家叫“迎宾招待所”的地方见面,说是她暂时落脚处,晚上七点后有空。

招待所三层,楼梯窄,墙皮卷着。她房间门开着,里面一张床,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搪瓷杯和几卷松紧带。她四十七八岁,穿深蓝运动服,裤脚扎进袜子里。我问她怎么定义“全国可飞”,她笑了,说就是字面意思。哪儿需要形体老师,我就买票过去,短则三天,长则一个月。“去年一年,我飞了二十一趟,”她掰着手指头数,“呼和浩特、银川、兰州、西宁、贵阳,基本都往北方和西南走。”

她说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谈月薪,只按课时算,包路费食宿。学生多的时候一节课六十块,少的时候四十,每天排五到六节。她不签合同,收钱用微信,备注写“形体课”,家长信她,她也不负人。“谁要是怀疑我,我就先上一堂课,她看完了再给钱。”

二、跟课一节,在体育馆的旧木地板上

第二天傍晚,我随她去城北一所职业高中的体育馆跟课。学生是七个舞蹈特长生,年龄十五到十七岁,都是女生。地上铺着旧棕色木地板,踩上去有吱呀声。涂老师没换鞋,运动鞋直接踩进去,先是绕场走了一圈,让每个学生做十个直立前屈,她挨个看膝盖窝和肩胛骨线。

她给一个女孩纠正“开肩”动作时,右手按住对方肩胛,左手托住下颌,说:

“形体不是摆样子,是从骨头里找重心。你重心歪了,飞到哪里都露怯。”

学生调整后身体曲线果然顺了些。她又从窗台取来那卷松紧带,一段系在把杆上,另一端绑在学生脚踝上,作对抗阻力练习。“器材我就这几样,走到哪儿都带,够用。”她捡起地上一个矿泉水瓶盖,随手放在一个学生头顶,“顶着盖子站三分钟,掉一次加一分钟。”

场馆里没有空调,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半开,秋天傍晚的风掺着尘土味。她上课时语速快,指令干脆,不带一句闲话。七个人轮完一圈,已经过去四十分钟。她坐到一张长条凳上,从挎包里掏出一瓶常温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三、她抽屉里的一沓旧车票

休息时,我跟着她去招待所拿落下的护膝。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我瞥见厚厚一沓纸质火车票,都用橡皮筋扎着,有的已经褪色。她没遮掩,说:“留个底,以后老了看看自己飞过哪些地方。”我翻到中间一张,1998年,硬座,西安到乌鲁木齐,票价四十七块五。“那时候车慢,三十几个小时,到了腿都肿,第二天照样上课。”

我问她,这么多年全国可飞,最远去过哪儿。她说黑龙江漠河,冬天去的,当地的学校没有室内体操馆,借了镇政府食堂,水泥地砖上垫一层发泡垫,脚感很硬,但孩子们学得诚恳。“南方的课和北方的课不一样,南方学生柔韧好,北方学生力量足,我得按地方调整教案。”她指着车票堆里一张2021年的成都到拉萨的机票凭证,说那回是西藏一个民办机构请她去教藏族孩子艺考基础,待了十七天,临走时一个女孩把自己编的手绳系在她行李箱拉链上,绳子现在还在。

四、另一次在地铁站口碰到她背着包赶路

我在呼和浩特待了五天,临走前一天晚上,到东站买回程票,在站前广场碰到涂老师。她背着旧帆布包,肩膀上搭着一件黑色防风衣,正往进站口走。
我问她下一站。她说银川。
一个学生临时加了晚上的课,她得赶末班动车。

她没多停,挥了挥手,过了闸机。我站在自动售票机旁边,看见她过安检时弯腰脱下双肩包,动作很利索,像上了年纪的舞者仍保持的肌肉记忆。风从广场穿过来,把她衣摆掀起一角。

回旅店路上,我经过白天那所职高体育馆,灯已经灭了。大门边的公告栏里贴着本周课表,形体课那一栏用粉笔写着“涂老师,周三至周五,晚7:00-9:00”,字迹新,应该是今天下午才写上去的。我拍了一张照,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其中的“涂”字。

下周的课表还空着,栏边贴着一行小字,大概是学生写的:“老师,下次来还住迎宾招待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