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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霞湖公园小巷子|下午三点半的烟火气从一碗薯粉索开始

巷口的板凳,坐满半个镇的老熟脸

「老板娘,老规矩,大碗薯粉索,多放酸菜,别搁香菜。」黄姨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露出半截带泥的沙姜。

我一边往灶台里添柴一边应她:「黄姨,这几天都没见你来,陈伯说你跟女儿去海南了?」她翻了个白眼:「哪个陈伯?打错靶的,我这把岁数还能去海南?去附属医院拿药了,排队排半日,回来到现在屁股都没掂过塑料凳。」我憋着笑,把滚起来的薯粉索撩进破搪瓷碗里,她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家这条湛江霞湖公园小巷子,昨夜晚黑是不是又有人来贴告示了?」

「贴的是供电局催缴单,不是查封公告,你放心。」我从窗口探出头望了一眼巷尾那棵老榕树,树下晾的一排咸鱼干正往下滴油。

这儿是湛江霞湖公园小巷子的中段,我家铺头正对着一米宽的土坎,左拐到底湖心岛,右拐出巷口就是新修的柏油路,隔开两种晨昏。九六年以前,这里还没多少人走,水蛇耐不住跑上台路边透气。

回头客们各个带故事

卖咸鱼豆腐的常伯每天收摊前来我这里坐足半点钟。他说他仔在海南学潜水,每次都带硬橡胶做的沙滩鞋回来给他。“妈仔脚背长老年斑,鞋口的扣总是卡出白色印子。”他说完,往往就把脚抬到塑料凳上。

我低头削刮着手里的细蔗皮,这算是每天早上六点到店铺的头件功课。竹凳是我爸从三十八仓库捡回来修的,松木麻布靠垫里塞的全是旧罗衣裳——湖州那边运布过来,筐四周都用这种粗布里衬防潮,我统统留在墙角改成腰垫。

午后“蚂蚁咬人事件”插曲

月中有一日下午,巷子里突然跑出一个赤脚女人,五六十岁,包头湿答答,一直在叫“蚁蚁蚁”。当时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拍短视频取景古井气窗,差点踩碎她的玻璃罐头瓶。

我端过酸梅冬瓜茶递下去,她很快话像倒槟榔:“刚从海边捞拉网回来,在那条小巷草坪的转墙角脱下胶鞋,一绊脚就坐下来哭了一刻钟,不知道为什么浑身的火气,结果蹲着的铁皮门墩出洒了一道落,一排红砂状蚂蚁直直地咬。”

我们管土坎上有黑爪红钳的那伙叫「锯牙蚁」,这季节到了孵卵期。一干老客放下盛「皮蛋皮蛋花生虾肉笼仔饭」的盅嘴(碟盏),指指侧方向湖边的排水洞:“不用药粉兑水,直接掸一些晒干的茶枯粉,沿坝沿台搓金线溜。”那天最后拿新鲜白菜帮衬了一碗。整整一畚箕工夫,我们谁也懒得称重量。回头客陈伯收账的时候数毛票,把纸帛平压在柜缝里,连续反复数次才勉强压平。

他说小姑娘以前从长巷尽头午睡熬过的一个个湛江霞湖公园小巷子路段,就嗅惯了桂香味的青砖。到傍晚六点多的霞彩渐渐沉入排洪石板,本地灶头又开始爆干鱿。

夜晏是生蚝壳配过巷冷河

天一断暗,我的档口往右转移两米,全靠牵出的黄皮线拉片廿伏灯泡,上头加个瓦煲盖遮风。野树蛙被灯光引跳进红瓷面盆里暂住睡一宿,临天亮再放去下塘。巷子里常走错季节下坡来听烟火气的人群——
有个只穿二只暗格拖鞋的三中数学老师每天来跑案;缺了门牙是写族谱旧稿的南油退休文书,总问我“搞没搞到咸淡水”味道不同的蠔种;周末晚上甚至有提红花胡须粉来蘸狗趾糯的人也冒着一霎雨。”

晚上七点的时候小虎子抓回一个塑料薄膜封好的大袋,里面仍是热腾腾的十只烤羔蚝。“(代)嫂子呵——老板娘归老板娘。”

他剥开第一只蚝壳倒腥咸上来:“阿波叔叔让我搭句口信:你这边周三准备三桌没预算的小饭店那种菜,他会带一批浙江渔访的老探抚香来。”“叻哎嚟夹钱住”那句话被葱花味的煮栗抢话盖过去了。我没应声,只招呼他把螺岗糖芋头烘透的地箔渣芯剥掉换个干净黑金海碗来用。

用对话填充留白几句

“巷尾第六根柱子的蚂蚁窝挑落了没有?”

“还用挑?常年底下风口都能晒出粉来——黄鳝粉也顺道记着一点!”“镇定的喇师傅这两天没收串烤了嘛?”“他白鳝破了膘,天天在泮水和湖心闸口候着落水位。”

大概是那日下午三盏木胶薄芯扫阵雨的疾促,把众人说话的嗓子齐齐熏燥。一口大麦圆苓茶把正事吹得多出第三道弯沫。

一碗筷就能挡住的暮晚露

将近预报说放晴,蹲风口抽烟的人都要扛支四方桅形柏硬布。夜虎飞过来绕三绕,连那条碎砖缝长出来的臭草依然托满零柴处。这条短小而不特别通达的小路子,把我整个店铺的重心给搂实了——塑料收纳筐里今天装的实在收获物是两把还带泥冰室的蒜苔,一打黄纸钱草干,还有三截锈去的磨刀背带铁芯的短叉鳞条。

我心里过了一下后天要做腌酸粉时的地气仓料:泡的青小豆就在出水根内罐随时等着排置豆压层。顶头屋气淌下来,那些瓦仓隔板上不知哪个在野冬插的一支已没香气的黄艾,仍然低垂拍打我裁好的旧粉包边纸面。眼前逐渐压湿潮感的老压水把突然连按了几下仅滴出一点露芯粗细的澄水,倒也是整个晚上的出口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