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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大神老王|老街巷里找门墩的民间奇人

老王家那间十平米的小北屋,现在挂满了门墩拓片,从汉代的素面方礅到民国带铜钱的鼓形礅,墙上钉了六排。最里头一张白铁皮桌,堆着墨汁瓶和旧宣纸,靠窗的搪瓷缸里插着三把硬毛刷。他今年七十一,耳朵有点背,但你要问哪个胡同口还剩着半截抱鼓石,他能闭着眼给你画个路线图,连那石头旁边种着几棵槐树都讲得清清楚楚。

“门墩不是石头,是一户人家的户口本。”老王把刷子在墨里蘸了蘸,“摸多了,你能摸出这家人哪年发的财,哪年走了背字。”

这话搁在二十年前,没人信。2003年秋天,老王从毛纺厂内退,每月拿四百二十块生活费,闲得慌,拎着个帆布包开始钻胡同。那时候拆迁潮刚起来,鼓楼西大街一带,推土机白天拆房,晚上停着。他蹲在废墟边看民工把门墩撬出来,论斤卖给收石头的,一块光绪年间的云头纹礅子,八块钱。他心疼,跟人家商量:“我出十块,你甭砸了,让我拉走。”就这么着,家里堆了十来个。

第一块门墩的来历

头一块让老王觉得“这事儿能成”的,是德胜门内大街255号院门口的那对狮子礅。2004年冬,那院子要腾退,住户搬得差不多了。西边那只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可底座上刻着“咸丰二年立”。老王拿手电筒照着看,发现狮子肚子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阴刻小字,是工匠的名字——张六。他揣摩着:这名字刻在那儿,就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一百五十年前有个叫张六的石匠,在天寒地冻里凿了三天三夜。

他跟看门的老头递了根烟,老头说这房子解放前是个油盐铺,东家姓恽,后来跑了。门墩没人要,你要是喜欢,推走也行。老王没舍得推,借了辆三轮车,垫上棉被,来回推了三趟,才把那对狮子礅运回小北屋。晚上他用湿布一点一点擦掉泥土,拿铅笔描那几行阴刻字,描到半夜,忽然觉得这石头活了过来。

从收破烂到“探花”

后来老街坊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探花大神”。这外号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他整天低着头在花丛似的旧砖堆里探来探去,找石头;另一层,是正经的本事——他能从门墩的形制、雕花、磨损程度上,看出这户人家当年考没考中过功名。

其中门道不复杂,但讲究。门口摆素面方礅的,多是普通住户,不兴那些规矩;要是圆鼓形礅子,鼓面刻着如意纹或者暗八仙,那八成是商号,图个和气生财;但要是礅子底下加了须弥座,而且鼓顶雕成狮形,狮头朝着街面,那就了不得了——这是有功名的人家才敢用的规制。老王后来摸出规律:西城那片的武举人家,礅子上雕的是蹬腿狮,前爪下面压着一个石球;文进士家的狮子,则是一爪搭在小狮子上,叫“太师少师”。

为了这点门道,老王跑遍了京城的老胡同。2007年夏天,他在东四十二条一座残破的广亮大门前,看见一只半埋在地里的青石礅,雕的是缠枝莲。正拿手铲挖土呢,院里出来个老爷子,七十多岁,穿着白背心,扇着蒲扇,问:“您这是干什么呢?”老王说了来历。那老爷子姓费,祖上是光绪朝的进士,他说:“你要真喜欢,抬走吧。这房子下月就拆了,我正愁这石头没地方去。”老王那次雇了辆平板车,花了四十块运费,把那只礅子请回家,拓片时发现背面刻着一首五言绝句,是费家老祖宗写的:“市声喧不到,门对古槐阴。”老王把这十四个字用宣纸拓下来,挂在床头,一直到今天。

那几年他干过的“笨事”

有人觉得老王走火入魔了,其实他自己心里有谱。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 不买来路不明的,出土的、带墓道的纹饰,一律不要;
  • 不从拆迁队手里抢东西,等人家扔了再捡;
  • 每收一块,必须回访原址,拍下门楼照片,记下街巷旧名。

他自己做了个牛皮纸本子,密密麻麻记着编号。第一号是安平里的素面礅,第二号是西绒线胡同的缠枝莲。到2023年为止,一共记了九十七块。他总是跟人说,差三块就破百了,但后三块一直没找着。前年冬天他在广渠门一废墟里看见半截柱础,准备起出来,底下钻出一条黄鼠狼,吓个半死,回家躺了三天。这成了老街坊饭桌上的笑谈。

探花大神老王的门道

你要是问老王,这些石头到底值多少钱?他会摆摆手,说“不值钱”。但你要是问哪块石头上有几个小钉子孔,他会眼睛发亮,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大尺寸拓片,指着上面的细节讲半天。他的小北屋现在成了半公开的小展室,每周六下午开门,来的多是附中学生,也有搞建筑史的年轻人。他教他们怎么自制拓包:棉花裹上三层细纱布,最外面缠一层的确良布,蘸墨要匀,下手要轻。

最近一次去老王那儿,他正蹲在门口刷一块新找来的门墩,是打西四北五条一个杂院里挖出来的,上面浅浅的有一朵八瓣花。他说这花叫“宝相花”,路数跟民用的不一样,倒像是庙里的遗物。他拿牙刷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抠花瓣缝里的泥,嘴里念叨着:“这花,花期长着呢。”

那块石头的边角上,刻了一道细细的凹槽,像是当年拴门环时磨出来的。老王说,这道槽的位置,正好能看出来这家人的门闩安得多高。他放下牙刷,眯眼琢磨了一下,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