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交大小巷子现在还有吗|铺面换了三茬,路还是那条路
去年深秋,我关了经营十二年的杂货铺,去兰州看一个老同学。她住在安宁区,离兰州交通大学不远。晚饭后她说带我去转转,我随口问了一句:“兰州交大小巷子现在还有吗?”她愣了一下,说巷子还在,就是里头的东西全换了。我来了兴致,两个人揣着手就出了门。
我说的巷子,是交大正门斜对面那条窄街,宽不过三四米,两边挤着各种小铺子。2009年我第一次来兰州,在那边住过一个礼拜,天天晚上去巷子里买烤串和醪糟。那时候巷口第一家是个修鞋摊,老师傅戴老花镜,鞋掌钉得又平又牢。他的摊位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两只橘猫,见人不躲,就眯着眼看。
往巷子深处走,左手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瓦檐上长着厚厚的青苔。第一间是家文具店,玻璃柜台里摆着英雄钢笔和英雄牌墨水,老板是个戴袖套的中年男人,算盘打得噼啪响。再往里几步,是家没有招牌的面馆,门口支一口大铝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卤蛋和豆腐干。老板娘系蓝布围裙,嗓门大,一两牛肉面加一份小菜,收你六块钱。右手边对面墙根下,有一家音像店,里面常年放邓丽君,有时候也放郑智化。门口支着一个小货架,卖磁带和插卡收音机。
那天晚上走到巷口,第一眼就看到那棵老槐树还在,但猫不见了,修鞋摊也没了。树底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广告纸。巷口路面铺了新的沥青,平平整整的,肉眼可见比从前干净了许多。
我站在巷口往里看,头顶的店铺招牌密密匝匝,霓虹灯管亮得晃眼。原来的文具店变成了奶茶饮品店,玻璃门贴着卡通贴纸,里面三四个学生排队,等着做黑糖波波茶。面馆的位置换成了一家连锁麻辣烫,店面重新装修过,铝锅换成了小锅单煮,一人一锅,汤底自己调。
再往深处走,音像店没了,改成了某品牌的炸鸡加盟店。门口的玻璃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鸡翅中,旁边立着微信支付二维码。墙根下的旧墙皮被铲掉,上了新涂料,颜色是浅黄色的。我记得从前那面墙上有用粉笔写的话,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期末考试过了就请你吃烤肉”,旁边画了个笑脸。那行字早就随墙皮一起没了。
老同学问我失望不失望。我说谈不上失望,就是觉得东西换了,踏实还在。我在巷子里开了那么多年店,明白一个道理:铺面会换,生意会变,但人总要找个地方吃饭,找个地方歇脚。巷子存在的根本,就是那条路还在,人还能从这头走到那头去。
我们走到巷子中段,看到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门脸很小,铁炉子摆在路边,栗子炒得噼啪响。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线织手套,手法熟练地翻着铲子。尝了一颗,甜得很,是正经好货,不像仓库存太久的那种干果。我问他开多久了,他说从修鞋摊那块儿就摆起了,今年第八年。
八年前,正是2016年,那时候巷子里已经有外卖骑手穿来穿去了。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搓搓手上的糖灰,说从前一天能卖三大锅,现在外卖单子占了一半,但巷子里走路的客人少了,都在手机上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买完栗子,我们继续往里走。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书店还开着,店名倒没换,还是叫“知还”。书架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的。店主应该在四十岁上下,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平板电脑,看到有人进来也不抬头。书架上摆的大多还是计算机类和考研资料,靠门口处专门一列,堆着二级建造师和教师资格证的教材书。老同学挑了一本《百年孤独》,我则在角落翻出本旧版《平凡的世界》,封皮有点发皱。
大概是从前做小生意养成的习惯,走进这种巷子,我总愿意多待一会儿。看看别人怎么摆货,听听客人问什么价,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没完全脱开那摊子粮油菜茶的热气。书店老板抬头看了看我们,忽然说:“你们是不是以前常来逛的那谁家的?”原来他认得老同学。
聊了几句才知道,这家书店从2008年就开在这儿,中间转让过户一次,现在的老板是第二代接手。他说这条巷子里,就数他家铺面换得最少,其他铺子平均两三年换一茬,奶茶店开了不下五家,进去又出来。我问他熬下来的诀窍,他合上平板,想了想说:
“没有诀窍,就是比开奶茶店的耐心长一点。书这东西,你不追新,它就不会过时。巷子里的商业也是一样,你守着本分做,客人自然回头。”
他说完继续看平板,我们再没多话。买完书,原路往回走。快到巷口时,看见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人在看手机,光线打在他脸上,白花花一片。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个认识的交大大四学生,以前常在我巷对面的铺子买老干妈和饼干,一来二去就熟了。他今年准备公务员考试,每天跑到这条巷子里的自习室看书,看到夜里十一点才走。他说自习室就开在原来修鞋摊的位置上。
他问我找着什么了没有,我说没特地为找什么,就是想看看兰州交大小巷子现在还有吗,它现在什么样。他说你自己看吧,然后又把头埋回手机里,大约是在刷题库。老槐树的枯叶掉了一两片在单车车筐里,夜风凉透了,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来。
出了巷口,回头再看一眼,那条巷子不宽,灯光把水汽和油烟气搅在一块儿,湿漉漉的,像一条平常的旧肠子,还在慢慢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