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医养生,作者: ,:

北仑老街小姑娘在哪里|柴桥头卖栀子花那一个

五点半的晨光从瓦片缝里漏下来,落在柴桥头第二根石栏杆上。我蹲在河埠头刷那双回力鞋,鞋帮子沾满昨天操场上的红泥。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喊:“陈老师,你看见我家小囡了吗?”抬头是前街修钟表的王师傅,手里攥着根橡皮筋,急得手表链子都歪了。

北仑老街的小姑娘,这个辰光多半在三个地方——柴桥头西侧的花摊、供销社门口的冰棍箱子旁、或者中街那棵老槐树底下跳皮筋。王师傅家的小静,我教过她三年语文,那囡儿扎两根羊角辫,辫梢上永远别着一朵白的栀子花。她娘在柴桥头摆了二十年花摊,清早从后山剪下来的栀子花,用湿蓝布盖着,五朵扎成一小把,卖两角钱。

花摊前的脚蹬三轮车

我沿着河埠头走了四十步,转过剃头店拐角,花摊还在。蓝布掀开一角,栀子花白得晃眼,就是不见羊角辫。摊子边上停着辆脚蹬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空竹筐,筐底粘着几片菜叶子——这是小静她爹的菜车。

“小姑娘去电厂桥头了。”隔壁修鞋摊的孙瘸子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刚才有个骑飞鸽自行车的男人,车把上挂着只塑料金鱼,说要给她看什么稀罕物。她娘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孙瘸子的大头针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他说话时嘴角的烟卷灰簌簌掉在鞋面上。

我晓得电厂桥头,那桥是六十年代造的,水泥栏杆上刻着五角星,桥下是北仑到镇海的机耕路。骑飞鸽的男人多半是跑供销的,车把上挂塑料金鱼做幌子,实则兜售尼龙袜或者玻璃丝发圈。小静哪懂这些,她只惦记着用栀子花换一根红头绳,好扎过年时那件新罩衫。

电厂桥头的水泥栏杆

赶到电厂桥头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发电厂的烟囱。桥栏杆上的五角星被雨水冲得发白,桥栏边蹲着个剃平头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

“看见一个扎羊角辫、别栀子花的女囡吗?”

“她往东走了,说要去东边新开的百货大楼看玻璃橱窗。”男孩舔着饼上的芝麻,指了指桥东那片新盖的红砖房。那片区域我没怎么去过,都是前两年从舟山调过来支援电厂建设的人家,说话带着海蛎子味,门口晾着渔网。

追到红砖房路口,垃圾箱旁边散落着几朵压扁的栀子花。我捡起一朵,花瓣还湿着,蒂上缠着一段红头绳——就是供销社卖的那种,五分钱一尺的赛璐珞头绳。旁边有个弯腰拣煤核的老太太,她说:“刚才有个大姑娘领着小囡去买冰棍了,说去买上海牌的紫雪糕,那大姑娘耳朵上别着镀金耳环。”

我的心沉了一下。王师傅家的亲戚我都认得,没听说有戴耳环的姐姐。北仑老街寻小囡,最忌跟耳朵上有亮光的人走,这是我娘在世时每天念叨的话。但我不敢声张,老太太说话舌头短,紫雪糕要八毛钱一支,隔壁冰棍摊的赤豆棒冰才三分。

中街老槐树下的碎石子地

折返到中街,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树下没有跳皮筋的小姑娘,只有王师傅蹲在树根旁抽闷烟,烟头烧到滤嘴了都没知觉。

“找到了。”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朵压扁的栀子花,“你女儿,今天早上卖花的时候,是不是跟一个戴镀金耳环的女人去买过冰棍?那女人是不是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王师傅愣了一下,烟头掉了,烫着鞋面才回过神来:“是……是她表姨,从梅山来的,昨天说好今日来拿花种。”

乱套了。表姨拿花种,小静跟着去,那平头小男孩说看见羊角辫往东边走,那是去梅山的方向。梅山轮渡只有两班,一班上午十点,一班下午三点。我看了看供销社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还来得及。

我和王师傅小跑到轮渡码头,码头的木板桥窄窄的,缝隙里沉着半寸深的绿水。船工老严正在解开缆绳,说:“刚才是有个穿的确良的女人,带个扎羊角辫囡儿上船,往梅山去了。那囡儿手里攥着一把栀子花,花瓣都蔫了还舍不得丢。”

船已经离岸三丈远。王师傅蹲在码头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水面上漂来一片烂菜叶,打着旋儿。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梅山岛就那么几个乡村,今天午后喇叭会放广播,让她姨打个电话回老胡开文文具店,店里的话费我出五角钱。”

船影越来越小,变成江面上一个黑点子。河边的芦苇在风里摇着白穗子,这时候我忽然闻见一阵栀子花香,低头一看,不是花,是王师傅烟盒里那张包装纸——上面画着一朵白的栀子花,印着“梅山花茶社”五个蓝字。原来那女人确实是卖花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