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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骚群|一张收据牵出的水塔维修会

我在县档案馆的废纸堆里翻到一张1998年的收据,纸质发脆,边缘被虫蛀出花纹。抬头上印着“红旗路百货商店劳保用品专柜”,货名栏用圆珠笔写着“棉纱手套12双,合计18元”,底下盖着“城关镇东街居委会”的红色圆章。这不起眼的物件,却让我想起那年夏天东街尽头那座老水塔旁,一群退休工人自发组织的“聊骚群”——不是闲聊胡侃,是聊水泵、聊管道、聊水压的“设备检修互助会”。

收据背面有用铅笔画的简易草图,线条歪扭,标注着阀门位置。我认得这是王师傅的手笔。王师傅是县化肥厂退下来的机修工,1996年厂子改制后,他习惯每天早晨到水塔下坐一阵,抽烟,看表,听水流声。日子长了,别的厂的退休工人也围过来,老钳工张守义,五金店老板周国强,还有粮站开过货车的赵大个。起初各说各的闲话,有天水管工老刘路过,嘟囔一句“塔底阀门去年锈死的垫圈,现在还没人换”。这一句话,把几个人聚成了群。

东街水塔的老病根

那座水塔建于1973年,是筒仓式结构,塔身水泥剥落处露出生锈的钢筋。负责供水的机泵房在塔基南侧,两台老式离心泵,一台运转,一台备用。1998年春汛过后,东街二楼以上的住户反复反映水压不稳,三楼水龙头夜里只淌线丝般的水流。居委会拿不出维修预算,图纸也不知道失落在谁手里。

这群“聊骚群”的成员却行动起来。赵大个从报废农机上拆下一根铜管,周国强贡献了自家店里的麻丝和生料带,王师傅戴着那张收据买来的棉纱手套,用长柄扳手拧开了阀门井的盖板。井里有半尺深的泥浆,气味像发酵的豆饼。张守义举着手电筒弯腰探看,发现闸板阀的阀杆已经弯了,启闭不灵。

张守义在井边喊:"里面螺纹都磨平了,得配个新的阀杆。明天我带游标卡尺来量尺寸。"王师傅吐掉烟屁股,回他一句:"量归量,四号楼的支管锈穿的事,谁去申请换管?"
这句呛声换来一阵轰笑。有人从塑料袋里掏出半瓶烧酒,轮流抿一口,算是把分工定下来。

那阵子东街每个门栋的黑板上,都贴过这个群贴出的油印通知:请各户在周二晚八点关闭卫生间给水阀门,配合检查。通知末尾署名是几个手写的姓氏,没有公章。有人照办,有人忘记,水塔检修那天下午,三楼东户的老太太正在洗菜,水突然从龙头里发出嘶哑的吐气声,接着喷出一股黄褐色的浊水。她端着搪瓷盆去楼下喊:“水出来是有颜色的!你们这群人管不管?”王师傅戴着那双脏纱手套,从井口探出半个身子:“管,管就是才放开排淤水口。您看这水质,我们正在放呢。”

焊花与账单

检修持续了三个周末。第一个周日,他们从粮食局借来一台旧电焊机,赵大个在塔身背风面焊补了两道裂纹。他焊工活糙,焊条点起时火星溅到周国强的袖口,灼出一个小小的洞。周国强低头看一眼,没吭声,只把烟盒递过去。第二个周日,张守义用自制的简易铰丝机给新阀杆车出螺纹,中径误差勉强控制在两分之一毫米以内。他们把换下的旧闸板拿到周国强的店里清洗,上面凝着几层水锈,厚得像鱼鳞。

这期间,那台旧水泵的机械密封开始漏滴。王师傅说:“密封圈早该换了,我家里有一盒库存的氟橡胶圈,但直径大两毫米,装前得用砂纸打磨。”于是众人围在店门口的水泥台上,你一下我一下,轮流磨圈。砂轮转动时产生的橡胶气味,飘进旁边录像厅的门帘里,放映员探出头来问:“谁家熬胶?”又缩回去继续放《英雄本色》。

到第三个周六,水压恢复的傍晚,东街的住户送来三瓶啤酒和半包花生米。居委会会计后来特批了一笔三十元的劳务补贴,给的是粮票抵扣券,这些人没有收。收据上那张18元的手套票,就是周国强垫付的,他拿发票回来时,王师傅正蹲在塔基上抽烟,说:“你去报掉,不然明年的纱手套可没着落。”

冷却的塔身

入冬后,水塔的自动控制柜因老化二次短路,那次是真需要专业电工了。这个群不再声称能修,他们托人从农电所请来一位倒班的青工,姓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用万能表测了半小时,拆下保险盒里的铝丝,换成细铜丝。他收拾工具时,王师傅递过去一张纸,是手绘的电容接线示意图。“留作参考。”青工点点头,塞进兜里。

次年春天,老水塔停用,新泵房从东街迁到两里外的河道边的加压站。塔身空下来,水位的刻度尺还在,漆成红蓝两色。有个傍晚我路过,看见王师傅独自坐在塔底台阶上,身边是一捆旧棉纱手套,洗过,晾干以后有些发硬。他大概知道我翻过档案,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夹,“那些纸片,还有草图,别当废品处理了。”我点头,他又望向塔顶露出的一截排气管,风从管口吹过,发出轻轻的嗡鸣。

我后来在另一堆图书馆旧物里翻出一本“城关镇居民消费指南”,内页夹着一张钢笔字条:
“阀门内径90mm,丝口间距4牙/英寸。王。”
想来是那个群的只言片语,随水流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