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一桥头小胡同|一张1997年轮渡票引出的街巷旧事
我在市档案馆做地方志整理时,夹在《襄樊市交通志》初稿里的那张轮渡票,票面印着“樊城—襄城·壹角”。1997年的纸质硬卡,右下角有红章,盖得有点歪。翻过票面,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过江后,穿铁佛寺菜场,进一桥头小胡同左转第二家,修表铺取表。”
这行字把我引到了老樊城人的记忆里。所谓一桥头小胡同,指的是汉江一桥樊城端桥墩下的那片连廊老房。桥是1970年通的,桥下长出来的胡同却比桥老得多。
桥墩下的胡同怎么活过来的
解放前,这里叫“码头巷”,运桐油和皮货的船工从桥头河坡上来,抄近路去瓷器街,踩出的一条土埂子。1970年一桥通车那年,巷子口的老榆树被移走,树根下埋的界石碑露出半截,上头刻着“回民义地边界”。桥面压下来,桥墩正好落在土埂东侧三米处,原先的排水明沟成了桥底的暗沟,土埂子彻底变成阴凉的半里长夹道。
修桥工人撤走以后,桥底空出的三角地带很快被占满。
- 第一家是修自行车的丁麻子,用桥墩和钢架的夹角搭了个斜面棚,晴天晒外胎,雨天熬胶水。
- 第二家是缝纫铺,两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老板娘专改裤脚和袖口,下午三点以后坐进去,直到路灯亮起才起身。
- 第三步,往里走,笔直走到离桥墩最远的墙根,才是修表铺。
修表铺的郑师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从襄阳手表厂离职的装配工。他铺子里的工作台,是两块预制板架在两只废旧变压器外壳上,台面上铺了一层墨绿色呢子布,台钳固定在右手边。玻璃柜台里摆着五只座钟,两只挂钟,各色表带卷在纸筒里。
取表那天的细节
拿到票面背后那行字的当天,按字条说的,我从樊城码头下船,上去往左手走,从铁佛寺菜场后门穿出来,过街,就撞上了桥底阴凉。
沿着胡同走,左边桥墩水泥表面刻着“1970.5”的浇筑日期,数字是凹进去的。右侧房子全是泥墙,墙根处用麻线绑着碎玻璃瓶——那是防盗新招。过到第七个电线杆,电杆底部刷了半截白灰,郑师傅的铺子就在电线杆正背后,门脸一间不到六平米。
他在柜台前抬起头,手里有一只拆了一半的半自动上海表,指针停在三点零八分。我没有说话,把轮渡票放在玻璃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去拿镊子:“就是那块梅花表,后盖裂过,我给你们粘好了,还调了走时,一天快三秒,不能再往回收了。”
表取回来,外壳有轻微磨痕,后盖的断裂处用万能胶和金属粉混成了一种灰白色填平了。我付了三块钱,他没找零,给了一张用牛皮纸裁的小票,上面用铅笔写着:“防水无,避剧烈甩动。1988年机芯。”这张取表凭证连同轮渡票,后来被我一起收进了民居档案的编号43号袋。
关于这条胡同,居民自己怎么说
2015年我第一次去采访的时候,缝纫铺已经关了。老板娘搬去襄州区的还建小区,临走那天她把两台脚踩缝纫机 拆了,机头送给了修鞋摊。胡同里还剩四间门面:一间卖白铁皮水桶和漏斗,一间是剃头铺子,一间是挂面店,最里头那间改成了快递收发点。
老住户王姨,就住在桥墩和房子之间的两层小楼里,她的灶台在户外。她告诉我,这条胡同最有用的季节是夏天。
“桥影子从早上八点铺到下午四点,全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凉快的步行道。腊月倒是恼火,上面桥面过车,冰碴子顺着伸缩缝往下掉,我们得在门口铺草垫。”
她说这话的功夫,一辆重载卡车从头顶的桥面开过去,头顶传来沉闷的“嗡——”声,吹落了一些灰粉。她抬头看了一眼,并不觉得意外:“三十多年了,桥底的梁上落下的灰,够把胡同里每人家的瓦罐装满。”
胡同现在的痕迹
按拆迁规划时间线来排,这条胡同在近十年里先后经历过三次调整:
| 2016年 | 桥底加装防落石钢丝网,施工队在胡同顶部拉了一层网,倒不压抑,像晒了几条巨大的渔网 |
| 2019年 | 铺了水泥地面,原来的碎砖块都埋进底下,表面没磨平,留了很多细小的石楞 |
| 2022年 | 外墙统一刷了一遍灰漆,郑师傅铺子墙上那排用钢钉挂的钟表木箱没有动 |
表铺郑师傅前年歇业了。他说身体爬不了桥墩,去天上人间小区租了个一楼的储藏室,把工作台和那几对坏座钟全搬了过去,门口挂了块手写木牌:“修表,请按电铃。”他还在营业,只是不在这个胡同里。
我上次走到底,看见胡同末端封了半面铁栅栏,挡的是桥底下河道检查井入口。栅栏上挂了一把没锁头的铜挂锁,锁孔里塞了一小段火柴梗。缝隙里透过去看,井壁上写了半行粉笔字,因为常年滴潮,颜色洇开了,模糊像“若有人…请取…”后面的字,怎么也对不上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