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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老火车站快餐|出站口右手的盒饭摊子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从北京路方向走过来,准备穿过老火车站广场去坐公交。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一股混合味——柴油尾气、汗酸、还有从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背蛇皮袋的民工蹲在花坛边抽烟,一个穿制服的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慢慢往台阶下走。

老火车站的站房还是八十年代那个样子,米黄色瓷砖外墙,二楼窗户上钉了铁栏杆,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遵义站”。售票厅门口摆了两台自动取票机,漆皮掉了大半,屏幕上有层灰。进站口旁一排铁栅栏,锈迹斑斑,几个送站的人靠在上面,塑料袋里装着橘子、饼干、还有广式月饼——好家伙,离中秋节还早着呢。

我要找的那个快餐摊子,就在出站口右侧,邮政报刊亭和公厕之间的空地上。说是快餐,其实就是一辆不锈钢三轮车,车上架着两块案板,上面摆满搪瓷盆、铝盆,盆里头是菜。旁边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两个电饭煲,一个蒸米饭,一个热菜汤。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系着蓝布围腰,袖口卷到胳膊肘,正在把一盆回锅肉倒进盆里。

“老板,有辣子鸡没有?”我问。

她头也不抬,拿铲子翻着肉片:“今天没得辣子鸡,有青椒肉丝、土豆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凉拌折耳根。饭一块五管饱,素菜四块,荤菜八块,两荤一素十二块。”

我点了份土豆烧排骨加炒青菜。她舀饭的动作快,不锈钢铲子压了三下,把米饭压得瓷实,又浇了两勺汤汁在上面,最后扣上饭盒盖,套个塑料袋递过来:“要汤自己打,在电饭煲里头。”

我端着饭盒坐到旁边矮塑料凳上,掀开盖子。排骨是脊骨,土豆切滚刀块,炖得起了沙,颜色酱红,汤汁裹着饭粒。青菜是瓢儿白,油汪汪的,蒜片切得碎。夹一块排骨咬下去,肉不算多,骨头缝里带筋,但味道足——豆瓣酱和花椒的底子,干辣椒炸过,香而不燥。这一口下去,十几年前赶夜班火车的味道回来了。

摊子上的老熟客

正吃着,来了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师傅,头发白了大半,腋下夹个保温杯。他走到摊子前,没看菜盆,直接说:“老规矩。”摊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饭盒,给他装了半盒蒸饭,又从汤锅里捞了两块海带排骨,浇一勺汤,连盒带袋递过去。他接过,没走,就站在车边,一手拿勺,一手托盒,哗啦哗啦往嘴里扒。

“在线上跑了三十四年了,以前这趟车到重庆,到贵阳,都要停够十五分钟。”他指了指背后站台,“那时候站台上有卖鸡蛋糕的,推板车,盖白纱布,一毛钱一个。后来不让卖了。”他把最后一口饭刨完,用袖子抹了嘴,把饭盒递回给摊主,说了声“明天还是老时间”,转身走了。

摊主这才冲我努努嘴,“他天天这个点儿来,坐七点半那趟慢车回南白镇。我这儿开了九年,他吃了八年。”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九年前她还在旁边针织厂食堂打杂,厂子倒闭后,托亲戚弄了这辆三轮车,每天早上四点半去刘家湾菜市场进货,六点出摊,卖到晚上十点收,中间两头跑,一天能卖两百来份。凉菜里头的折耳根,是自家院子种的,天旱的时候叶子发蔫,她就不放多少辣椒,免得压了苦味。

饭盒底下的斤两

我打量了一下她的三轮车,细节还真不少——车把上挂着个塑料篮子,里头是纸巾、一次性筷子、牙签,用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案板下面塞了个红色塑料桶,装洗碗水。车斗边沿焊了个铁皮箱子,里面几件雨衣,一把折叠伞,还有一包老鼠贴。车身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快餐8元——15元”,边缘卷起来了,大概淋过雨。

这时又来一个年轻男的,二十来岁,背着双肩包,拉着箱子,一看就是赶火车的旅客。他走过来,扫了眼菜盆,问:“哪个菜不辣?”摊主拿勺子点着:“番茄炒蛋、炒丝瓜不辣;青椒肉丝有点辣;土豆烧排骨微辣;折耳根是凉拌的,辣。”年轻人犹豫了几秒,点了丝瓜和番茄炒蛋,摊主照样压了两铲子饭,又给他加了一勺汤。

“小伙子,得空了回来吃啊。”
她说了这么一句,没多唠。年轻人点头,走进候车厅去了。

旁边第二张折叠桌上,两个拉货的板车工正在吃饭,一人一口搪瓷缸,茶色的,搪瓷掉了几处,露出黑色的铁胎。他们不打菜,就打了三块钱的米饭,浇上汤,就着自带的咸菜。“这个摊子实在,我们天天来吃不心疼。”其中矮个的那个说,站起来走到摊主身边,讲了半天价——加一份素菜,少五毛,摊主退了五毛硬币给他。那硬币在他黑乎乎的手心里滚了滚,被攥进裤兜了。

太阳慢慢斜了,广场上的阴影从站房跟前拉到这边水泥地上来。摊主的菜盆空了两个——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卖完了。她开始往三轮车上收东西,先收空盆,再收调味盒,最后是电饭煲。剩的半桶饭,她舀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蛇皮袋里,说带回去喂租住房楼下那只流浪猫。火车站的大钟响了一下——那是下午五点,报时的广播也跟着响了一晚,铜管声在广场上撞了三个来回,然后被晚来的风匀匀地揉在北边的天桥上。风里夹着纸壳和灰尘,让我想起刚才盒饭里那一截焖过头了的土豆,面溜溜的,不掺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