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七宝村找小姑娘还有吗|一张旧车票引出的寻人启事
那张票面已经发脆的沪郊长途车票,是我在工具箱底层翻出来的。1987年3月14日,上海—七宝,票价四角。票角用圆珠笔写了个“琴”字,笔迹是我的,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下它。
七宝村找小姑娘还有吗?这句话,我去年在蒲汇塘桥堍的老茶馆里又问过一遍。老板给我续了茶,反问:“你说的哪个小姑娘?这村里每年都来几拨找人的。”我指指车票上的字:“三十多年前,在皮影戏班门口拿糖换走我一把刻刀的那个。”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七宝北大街的竹木行做学徒。师父让我去老街送一批雕花模子,路过皮影戏班租的旧宅,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姑娘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麦芽糖,盯着我挎包里的刻刀看。我嘴馋她那块糖,她用两根手指捻起糖块,我悻悻然把刻刀递过去。她舔了一口糖,说:“刀先押着,明天你还来我就还你。”后来我去了三次,门锁着。戏班退租,人走了。那把刀上有个记工用的豁口,是师父赠的。
此后每逢进七宝,我都要绕到那间旧宅前站一会儿。宅子后来改成卖海棠糕的小店,再后来拆了,砌成旅游区的公厕。我就在公厕外头的香樟树下站一会儿,手插口袋,摸不到那把刀。
“上海七宝村找小姑娘还有吗?”——这句话我问过皮影戏班的王师傅,他说那小姑娘是戏班主的外甥女,来过一暑假,回安徽了。后来我又问过房东阿婆,她说小姑娘临走留下一布包,里面是刻刀和我那包模子。阿婆把布包塞给我,刀在,模子少了两只,包着糖纸。
布包我一直留在工具箱里。刀鏽了,豁口还在。去年冬天我重新磨了刃,用它刻了一组皮影头茬。刻到秦琼时,总觉得该翻出那双接糖的手,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只记得蓝布褂子下沿磨破了个洞。
七宝村如今是个集市村
蒲汇塘两岸辟成步行街,酱菜铺子边是奶茶店,老戏台改成皮影体验馆。我上个月去打扫馆里的旧木箱,一开机,顶上糊的报纸里掉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写着:“刀还你。糖我吃掉了。琴。”便签纸反面是算术草稿,工工整整的数字下面画了个笑脸。我对着日光灯看,纸上还有一道麦芽糖印,黏黏的,像昨天刚黏上去的。
我把便签纸夹回车票里,卷成筒塞进上衣内袋。出门时,体验馆的小姑娘追出来喊:“大爷,你是不是要找个人?隔壁豆腐坊老板娘说她小时候见过一个蓝褂子女孩,在蒲汇塘洗刻刀。”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老板娘姓沈,六十来岁,耳朵上挂着银耳环,从里屋端出一碟五香豆,说:“那年我在塘边剥蚕豆,她蹲在下游刷一把亮晶晶的刀,边刷边哭。我喊她:‘上我家来吧,有热水。’她摇摇头,指着河对岸的戏班说:‘他们走了,我明天也走。’后来那把刀,她说要寄还给弄丢的人。我问她名字,她说叫琴。”
柜台上摊着一本旧登记簿
老板娘翻出一本塑料封皮的本子,是1987年暑假的临时工登记。页面上有几行铅笔字:皮影戏班,短工,外甥女,安徽巢湖方向。最后一行的住址栏只填了“七伯村”三个字。她指给我看:“应该是七宝村,她把伯字写错了。你说的小女孩,估计就是她。”
我问老板娘后来那姑娘有无回来过。她捏着五香豆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次年端午,有个安徽口音的女人来买豆瓣酱,个头很小,蓝布褂子,买了三斤酱,用麻绳吊着走的。她问了句,竹木行的老师傅还在吗?我说搬走了。她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我端详着登记簿上那行字,笔画很认真,“琴”字写得很满,快撑破方格。她连名字都没填全,只写了个“琴”。老板娘看出我的眼神,把本子转转方向,又看了一遍:“字迹蛮像后来那个女人的。”
我把车票放在柜台上,指指那三个字:“麻烦你,拿这个给她看。”老板娘一笑:“人都走了三十多年,你让我拿车票去给谁看?”我说:“不是让你找人,是我自己心里的事。”老板娘把车票又递还给我。
“那你现在还要找吗?”她问。
我站起来说:“找。七宝村找小姑娘还有吗?村里还有酒酿摊,还有糖画摊,还有旧宅地基上新长的香樟树。”我指指门外:“那棵香樟,是戏班当年烧饭的位置。小姑娘蹲的地方,现在种着一棵枇杷树,去年结了果,酸得很。”
老板娘剥着豆子,头也不抬:“你要是早五年问,我还能告诉你她家住得远不远。现在我记性差,只记得她蹲在河边哭是因为刻刀掉进塘里,她捞了半宿,捞上来刀就豁了。她说那是人家师父给的,不能弄坏。”
我看看手里的刀,豁口还在。太阳又快下山了,蒲汇塘的水还在慢慢流。老板娘门口那株枇杷树底,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正蹲着捡掉下来的果子,蓝布裙子。她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走上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