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附近夜晚站在街边的女人｜路灯底下的旧竹椅和搪瓷缸
上礼拜我夜跑经过汉阳鹦鹉洲大桥底下那个老码头，栅栏边又看见她。穿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服，脚边搁着个塑料盆，盆里码着几兜菜苔和两把蔫了的香菜，手里捏着个旧搪瓷缸，缸壁上掉漆掉得露出黑铁皮。她没吆喝，就那么站着，偶尔有人骑车慢下来问价，她就弯腰从盆里拿菜，用根草绳一捆，递过去。收钱，找零，动作利落。我喊了声“张嫂子”，她抬头冲我笑，说家里那辆凤凰牌女式车链条又掉了，等会儿还得推回去修。那辆自行车我认得，车座绑着块蓝布补丁，后架的铁锈味隔着三步都能闻见。
要说这女人在武汉附近夜晚站在街边的年头，那得从九八年夏天数起。那年发大水，她家原来在江边种菜的棚子被冲垮了，男人夜里去捞浮财，脚底板被碎玻璃划了口子，后来感染，拖了俩月没的。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小子，搬到汉阳这边城中村的平房里，屋里摆着张铁架床，一个樟木箱子，再加个煤炉子。白天她在菜市场帮人杀鱼，下午四点收了摊，就回家把自家地上种的那点菜苔、红菜薹、茼蒿择干净，码进一个大铝盆里，套上防水袖套，推着自行车往街边一站。
头两年她蹲在靠近菜市场后门的马路牙子上，那地方路灯坏了一盏，光昏黄得像隔了层油纸。旁边修鞋的老孙头曾劝她挪到亮堂点的地方，她摇头，说亮处人多眼杂，城管来了跑不快。她卖菜也不称，论把卖——一把一块五，买两把算三块。有人嫌贵，她也不争，把菜叶子朝外翻给你看，虫眼都在，泥根还带湿土，识货人瞧了就掏钱。她儿子下了学，趴在自行车后座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她拿根橡皮筋绑在铅笔尾巴上接着用。有一回我路过，听见她低声骂儿子：“你再扒拉那根断把手，这个月吃不上肉。”儿子不吭声，把老式的上海牌钢笔帽拧紧，接着抄生字。
后来城中村拆了一排，她挪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旁边。站台背后是棵老梧桐，树皮裂得像龟壳，她往树干上挂了个铁钩子，钩着个装零钱的布袋。有阵子严打占道经营，她就把菜摊收在身侧，人空着手站，但篮子就藏在站牌后面，有人来问了，她侧过身从阴影里拎出来，鬼得很。那几年流行用塑料盆装菜，她改成那种红色的厚塑料盆，边沿磕掉指甲大一块，她拿胶水补了又补。冬天冷，她穿了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子短了半截露出手腕，手腕上缠着毛线袜子改的护腕。
我那时候下了夜班骑车经过，总看见她站在那儿，手揣在袖筒里，望着车流发愣。公交站换了新站牌，铝合金的，亮得反光，她站在站牌旁边，影子被拉成一条长条。有个冬天的晚上落雪子，她头上顶着个化肥编织袋折成的三角帽子，裤腿卷到脚踝，脚下垫着块硬纸板，纸板泡水了就换一块。我问她怎么还不回，她说儿子在屋里烧饭，回去早了炉子灭了好不容易旺火。
后来的日子
零八年打大围板建高架桥，那条路翻修，公交站挪到新建的便民亭旁边。她在亭子拐角占了块水泥台面，台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压一块砖头。晚上便民亭的日光灯到九点就关，关灯后她拿出备用的应急灯，拿松紧带绑在路灯杆上，光罩着她的菜盆子。凤莲餐馆的老板夜里收工路过，见她还没走，就端一碗腾着热气的藕汤放在砖头上，她总说“破了规矩”，但汤还是喝了。
那几年往来的这些人里面，有个穿灰色制服的电工，隔一阵子就骑车来买把茼蒿。这人话少，买完就走。有一回他停在那抽了半支烟，忽然问她：“你天天站这儿，脚颈子疼不疼？”她笑笑说站习惯了，回家拿热水泡脚就行。电工沉默一会儿，走了。下星期再来还是买茼蒿，但多丢下一双布棉鞋，鞋底厚，里面垫了绒。她没问谁给的，也不穿，搁在自行车后架上，雨水打湿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打湿。
她手上的茧与街边的规矩
前年我给小区看门的老陈修电闸，路过那个街口，看见她坐在自己那把旧竹椅上，旁边是根新装的多功能路灯柱，带监控的那种。她不抬头看监控，只低头掐菜根，掐下来的黄叶子塞进一个蓝布袋，说拿回去和厨余一道沤肥，院子里种几棵香葱。旁边竖着一块塑料牌子，白底红漆字写着“自家菜，不还价”。有人拿手机扫码付款，她掏出老年机，让顾客扫挂在腰上的收款码。有个学生妹扫码后多付了两块，她追出去二十米，硬找回两块硬币，攥得手心出汗。
“我这一把菜苔，半夜这块地没长金子，路边风大也是真的，但蔫的我不卖，这点规矩守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我买了两把酒杆白，她用草绳给我捆好，末了还抽出两根递过来。我把钱给她，她盯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这站牌换了第五轮了，最早那根木头杆子，还倒下来砸过一辆板车。我揣着菜往回走，转头看她弯腰捡起飘过来的一个塑料袋，装进簸箕里。她儿子在城区里安了家，前段时间喊她去带孩子，她去了三天就回来了，说菜地里的空心菜该追肥，错过了时节就老了。
路灯又亮了一茬新灯泡，光白亮白亮的，照得水泥台子上一道裂纹清清楚楚。她弯腰把搪瓷缸里的凉茶根倒掉，拧开保温壶续了热水，朝缸底吹了吹气。风把梧桐叶子吹到她脚边，她没抬头，数了数盆里剩下的菜把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这时候公交到了站，车门呲地一声开，没人下车，她又往阴影里退了半步，等着下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