潢川火车站对面小巷子叫什么|扛大包的汉子指了条泥巴路
我蹲在潢川火车站出站口的花坛边,啃完最后一口烧饼,问旁边等活的挑夫:“对面板房中间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他正往麻绳上抹松香,头也不抬:“前头三百米,过了修车铺,那截水泥路压烂了的地方,就是刘家巷。”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本地人叫它‘水沟沿’,下雨天你得踩着砖头走。”
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正午的日头晒得铁轨反光。那巷口确实不起眼,两块预制板斜搭在排水沟上,左边是间焊铁皮的手艺铺,右边堆了半人高的旧轮胎。往里走,水泥路面裂成龟甲状,缝隙里钻出狗尾巴草和烟头。墙上用红漆刷着“修锁配钥匙”的字样,电话的号码早被雨水冲糊了半边。
先是闻见酒糟,然后看见蜂窝煤
巷子刚够两辆架子摩托车擦肩。头一家店卖散酒,酒瓮半埋在地里,旁边码着几袋花生米。老板娘坐在矮凳上择韭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掐黄叶子。她门口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代收快递”,落款是“周二婆婆”。再往里走,香气变了——有人拿电饭锅蒸咸米饭,混着腊肠的油气,顺着屋檐的参差缺口漫出来。
墙根底下有一溜水泥水池,三四个妇女在洗褐色的麻绳。那些绳子后来我才知道,是给城南砖瓦厂用的。水顺着破旧的水斗流到路中间,汇成一道铅灰色的小溪。几个小孩蹲在溪边,用玻璃珠堵水,堵出一节一节的小瀑布。
“你找谁家?”一个扛着扁担的大汉拦住我,脖子上搭的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不找人,就想看看。”他点点头,把扁担换了个肩:“那你往北头走,那里还有段老墙,民国三十几年砌的,砖缝里能抠出青苔。”
北头那面墙藏在两栋自建房夹缝里,确比周围的红砖墙老得多,砖面上有隐约的“裕丰”刻字。墙根斜靠着几块木板,板上钉着马蹄掌——那是旁边修鞋老头收来的废料。老头姓潭,在巷口摆了二十六年鞋摊,生意算不上好,但每双送来的鞋他都用铅笔在鞋底写上名字。“省得拿错。”他说。
巷子里横七竖八接了不少线,电线、网线、晾衣绳,在头顶编成一张网。晾的床单和工服互相摩擦,滴下来的水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打出一排浅坑。大约下午四点,各家的灶间都开始响。炸丸子的油锅滋啦声、剁肉馅的笃笃声、还有开啤酒瓶盖的“啵”轻声,从门缝和天窗里漏出来,混成一片混沌的交响。
借火,借醋,和三轮车的倒车声
巷子中段有一家理发店,没有招牌,只在窗玻璃上用红油漆写着“剪头”两个字。推子还是手动的,老式的铁柄,磨得发亮。店主不忙,坐在门口看人下棋,侧着身,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棋盘架在两张倒扣的油漆桶上,下棋的两个男人,一个穿保安制服,一个光着膀子,为一步“卒过河”争得脸红脖子粗。
旁边一个三等残疾修车摊,摊主小腿不太方便,但手极快。有人推来一辆链条脱落的飞鸽自行车,他弯腰,两分钟就归了位。收两块钱,又从保温瓶里倒了杯茶给那人顺路喝。有一次我见他用游标卡尺量一颗轴承滚珠,量完在纸上记了个数,问他为什么记,他愣了一下:“忘了,反正记下来不碍事。”
住在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锁门。一扇半掩的纱门后,电视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飘出来,和被风卷动的旧报纸混在一起。有人蹲在巷尾抽水烟,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公共水龙头拧不紧的滴水声形成一种稳定的节奏。路边的栀子花开了,没有人摘,花落在沟里的水面上,顺着水流朝南开去。
| 时间 | 巷内的动静 |
| 早七点 | 收废品的三轮车摁铃,小孩上学踩水坑 |
| 中午十二点 | 各家的米饭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家炒了干辣椒 |
| 下午三点 | 老汉们的扑克牌甩在铁皮桌上,砰砰响 |
| 夜里十点 |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理发店玻璃上还亮着昏黄的灯 |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走到巷子南头,出口连着一条废弃的铁路专用线。枕木之间长满了构树和一年蓬。有人把一块门板架在两条铁轨上当床,一个孩子躺在上面吹泡泡,泡泡被晚风带着,翻过围墙,飘进了货场的荒草丛。那孩子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糖,糖渣粘在嘴角,像一颗小痣。
往回走时,又经过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有一个水龙头,接着一截橡胶管,水正淌进一只铁皮桶里。桶边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帮上补了一块深蓝色的布。没有人知道鞋的主人去了哪。
巷口那家修车铺的铁皮房门半开着,里面的收音机正播天气预报,声音沙哑,听不大分明。我停下脚步,隔着门缝看见地上散落着几个剥开的橘子皮,皮上还有水珠。却始终没瞧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