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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南商城后面小巷子|一条通往旧市场的青石板窄道

2003年秋天,我骑自行车穿过人民路,从胶南商城西侧的消防通道拐进去,第一次踩上那条小巷子的石板路面。巷口堆着两个绿色垃圾桶,一个修鞋匠的木头箱子靠在墙根,箱盖上钉着半块汽车轮胎皮,旁边用粉笔写着“补鞋2元”。空气里是炸油条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

巷子不算宽,两人并排走要侧身。两边的墙是红砖抹灰,下半截刷着蓝漆,漆皮卷起来像干裂的河床。墙上有用黑油漆写的“修家电上楼”,电话号码被雨水洇成模糊的一团;旁边贴着“办证”的小广告,被人画了个圈,写了“骗子”。再往前走几步,左手边是商城后厨的排气口,铁皮管子往下滴着油。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油渍浸得发亮,踩上去有些黏脚。

第一次走进来的感觉

那回是为了找一个配钥匙的老头。商城里的师傅说他搬到了后面巷子里。我在巷子中段找到了他的铺子——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的夹道,顶上盖着石棉瓦。老头姓刘,瘦,戴老花镜。他正把一把黄铜钥匙坯夹在台钳上,用手锉往下推,铁屑掉在围裙上,又滑到脚边的木盒子里。木盒子分了三格:左边是圆形钥匙坯,中间是十字型的,右边一堆报废的,弯曲变形,像扭断的昆虫触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我递给他的钥匙,对着光看了看齿形。“这个跟LD-77的坯子一样,你有那种吗?”我说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一块纸板上画了个草图:S形曲线,标了两个转折点。“明天货才到,后天来拿。”那天我站在铺子门口避雨,看着雨滴从石棉瓦边缘汇成线,落在墙角一排空酱油瓶上,瓶子里积的水慢慢变浑。他说这房子是89年建的,当初是物资局的仓库,后来商城扩建,仓库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被租出去,先是开裁缝铺,后来裁缝跑了,换成一个卖粉条的,再后来他来了,在这里配了十四年钥匙。

时间用途痕迹依据
1989年物资局仓库南墙内侧还留着铁挂环,锈迹深入砖缝
1996年前后裁缝铺墙角有一根断了的皮尺,边缘变成灰白色
2001年后粉条批发地面残留白色粉印,靠墙位置有一处凹坑
2003年至今配钥匙摊位木盒子里攒了278个废弃钥匙坯

老刘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他用一把小钢锉在钥匙齿上反复推,每推两下就用卡尺量一次深度。我觉得他干活很仔细,问他一天能配多少把。他说看季节,夏天四十把上下,冬天少些。“但有个规律,”他用镊子夹起一枚齿规,指着上面的刻度,“礼拜六上午来的多,多半是家长带着孩子来配家门钥匙——孩子把钥匙弄丢的次数往往都集中在周末。”我问他怎么知道是孩子弄丢的。他笑笑,指了指柜台上夹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七八片指甲盖大小的钥匙,都磨得薄了。

店铺之间夹着的生活

配钥匙铺子对面,是一家卖日用杂货的窗口,窗口下沿砌着水泥台,台上摆了三个搪瓷盆:一个装生抽,一个装老抽,一个装醋。盆沿挂着带刻度的提子,最浅的一提是二两。看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上别着两枚发卡,一枚酱红色,一枚塑料白。她没事就坐在窗口里的马扎上看电视,电视机是十四寸的,放在货架顶上,天线用铝箔纸裹着。调频道的时候,她探出半个身子去转天线方向,这在小巷里是常见的动作,邻居经过都习惯了。

杂货窗口旁边还有一口井,井沿用水泥抹平了,盖着半扇磨盘。2001年的时候井还能出水,后面商城修下水道,把地下水位改了,井就干了。现在磨盘上经常放着几个啤酒瓶,有整瓶的,有碎了一半的,瓶口夹着烟头。

“以前夏天热得不行,大家就汲井水泼地。水浇在石板上,白汽滋地一下冒起来。现在井干了,路也少了。”

这句话是巷子深处一个捡纸板的老太太说的。她住在巷子尽头,一间用铁皮搭的小屋,门前拴着两条绳子,一条晒毛巾,一条挂着洗过的塑料袋。她说这个塑料袋是特意晾干的,收起来做垃圾袋用。她告诉我,胶南商城刚建那会儿,这条路其实不是路,是一条排水沟。施工队剩的沙石堆在沟边,踩的人多了,就踩出一条土路。后来铺了石板,一场暴雨把石板底下的泥沙掏空,重新铺过,还是这批石板,踩到现在。

不同时间段的巷子面貌

我在巷子里反复走了三天,选了几个固定时段观察。

  • 早上七点半——送货车堵在巷口,司机摇下窗户抽完一根烟再开出去。修鞋匠摆出摊子,先把椅子擦一遍。
  • 上午十一点——商城后厨的排气扇转起来,油烟飘过巷子上空。杂货窗口的女人开始往盆里添醋,原桶的标签贴在盆底,她弯下腰也不会掉。
  • 下午三点——最安静的时刻。配钥匙的老刘有时会趴在台上打个盹,台面上摊着当天的报纸,他按住报纸一角,怕被风吹走。
  • 晚上七点——路灯亮一盏,隔两盏才亮,灯罩里积着死掉的飞蛾。巷子口有人支起折叠桌卖煎饼,桌面用橡皮筋吊着一点葱油。

有一次下午,我站在巷子中段数了数两边的电表箱。锈绿色的箱门上用油漆写着不同的名字,有的名字糊了又描,描了又糊。电表的数字轮有的停在某个数,有的还在慢慢转。靠北的箱子上挂了一把环形锁,锁扣已经锈死,钥匙孔塞着半截火柴棍。那三天里我拍了一卷胶片,冲出来看,大部分拍糊了——巷子里光线太暗,相机自动曝光拉长快门,手抖造成的模糊反而让墙面上的焊痕和窗框的歪斜显得清楚。

第七天早上,我又去等钥匙。老刘的铺子里多了一个人,站在台前看他干活。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没手柄的钥匙坯,说是摩托车上卸下来存放的。老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得先用烧红的铁条锻一下。两人把气焊瓶拖到路边,老刘戴上石棉手套,打火,火焰不算亮,偏蓝,照在他鼻梁一侧。铁坯在火焰里慢慢变红,再从红变暗。他放下焊枪,用钳子夹住坯子,在铁砧上轻敲两下。那个来取钥匙的人蹲在一旁,点了根烟,烟灰弹在石板上。

那天下午我离开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我把新钥匙插进锁孔试了试,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二十多步,耳后隐约传来锤子敲在铁砧上的声音——不是打铁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敲在空罐头上。我没回头,巷子尽头那堵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染成了深色,一道水痕顺着电线管子往下流。那罐油就搁在旧窗台的砖缝里,半满,口上没有拧盖,雨落进去,发出一种沉闷的丁丁声。我至今不确定那是滴水的声音,还是老刘又在锻一把新的钥匙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