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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市三角高平小巷|午后走访一条晾满衣服的老街

下午三点多,我在三角镇的振兴路下车,问了两个路人,才拐进高平村那条巷子。巷口有棵矮木瓜树,叶子被晒得耷拉下来,树下横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往里走二十来步,头顶的棚架把阳光切成一格一格的,地上是水磨石,裂纹里嵌着黑泥。这就是中山市三角高平小巷的入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摩托车过去要收起后视镜。

最先碰到的是陈伯,他蹲在自家门口修电饭煲,手边摊着一把螺丝刀和半包红双喜。他说这巷子住了四十年,早先两边是鱼塘和蔗田,后来才陆续起楼。“你看这些墙,”他指着对面灰扑扑的瓷砖,“九几年贴的,现在都起鼓了。”我问他平时去哪里买菜,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阿彩的菜档在拐角,不过她两点才开档,三点多去正好。”我谢过他,继续往里走。

拐角处的菜档和小卖部

陈伯说的菜档其实是个铁皮棚子,三面用塑料布围着,地上摆着十几个泡沫箱。阿彩正把一捆芥菜往箱子里码,见我走近,头也不抬地说:“芥菜两蚊半一斤,今早从民众镇拉过来的。”我摇摇头说不买,她就继续忙自己的,倒是棚子角落的收音机在播粤剧,声音沙沙的,和棚顶风扇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菜档对面是小卖部,窗口摆着几瓶黄振龙和维他奶,玻璃柜台里是散装的话梅糖和柠檬茶。老板娘芳姐把电视调到一个综艺频道,音量很大。她说这巷子以前热闹,夏天的晚上从巷口到巷尾摆满竹椅,老人摇着葵扇讲古,细路仔在巷子里追来追去。现在年轻人多半搬去镇上的小区,留下的都是五十岁往上的。

  • 巷子全长大概三百米,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外墙刷着淡黄或浅蓝色油漆,很多已经起皮。
  • 一楼大多是水泥地,有的做成车库,有的堆着纸箱和旧家具,门口挂着红色的平安符。
  • 一楼以上基本都是出租屋,窗户装着灰色防盗网,晾衣杆上挂满衣服、床单、毛巾,偶尔还有两件校服。

我问芳姐这里租客多不多,她说“旺的时候有七八成租出去,上个月空出几间。早些年是附近电镀厂的工人来住,工厂搬走后变成送外卖和开网约车的在租。”她指了指斜对门那栋四层楼:“二楼的阿强,白天睡觉,晚上送外卖送到十二点多,我看见他门口堆着十个塑料饭盒。”

出租屋之间晾满被单的窄道

从小卖部再往里走,巷子更窄了,两侧楼距只有两米来宽。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铁丝,晾着被单、白衬衫、花睡衣,有的已经挂了好几天,边角发黄。水珠子从晾衣架上滴下来,打在我肩膀上,凉了一下。我侧身让开,不小心碰到旁边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是楼下住户接空调滴水的。

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动作很快,一件一件往怀里抱。她看见我在下头,愣了一下,我朝她笑笑,她没回,关上了纱窗。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能看见楼梯上的煤渣和烟头,扶手上贴着开锁广告的贴纸,一层盖着一层,最底下的那层已经褪成白色。

“巷子里最吵的其实是中午十二点,排油烟机的轰轰声连成一片。”芳姐刚才这么说过,“到了下午这个点,反而安静,大家都在午睡。”

确实安静。我停下来听了听,只有蚊子嗡嗡叫,远处传来切割机切割钢筋的声音,可能是哪个工地在施工。巷子中间有个水龙头,水嘴用布条绑着,开着一条细线,在底下接了个蓝色大胶桶,水已经满了,不断往外溢。旁边地上贴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修洗衣机、燃气灶,电话——陈师傅”。纸边缘卷起来,被雨泡过,字洇开了一点。

巷尾的空地和那棵大榕树

走到巷子尽头,视野忽然开敞,是一片被围起来的空地,长满鬼针草和蟛蜞菊,中间立着一棵大榕树,树须半垂到地。树底下用砖头垒了两个石凳,没人坐。一个带草帽的男人蹲在树根处,拿小铲子挖东西,挖了两下就停,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我凑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挖点儿蚯蚓,等下去河边钓鱼”,脸色黑红,五十来岁,门牙缺了一颗。

他说自己姓黄,在这巷子住了十五年,门口的出租屋租给一个跑货车的,一个月才回来两三次。“房租便宜嘛,六百蚊一个月,但没电梯,五楼,楼梯又陡。”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地上的蚂蚁,然后突然站起来,把铲子往桶里一扔,拎着桶往河边方向走了。

我站在树下往回看,中山市三角高平小巷的屋顶密密匝匝,各年代的式样挤在一起,有平顶的,有加建的铁皮房,还有一间露台上搭了葡萄架,爬满枯藤。电线在头顶穿来穿去,几只麻雀落在上面,理了一会儿毛就飞走了。巷口又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近了又远了。

位置特征 巷口连村道,巷尾接空地
主要住户 本地中老年业主,周边服务业租客
白天噪音 空调滴水、电视声、做饭声
傍晚景观 夕阳斜照,巷口铺一层金黄色地砖

阿彩的菜档开始收摊了,她把没卖完的菜芯码进一个蛇皮袋,顺手把袋子扛上肩,往里屋走。芳姐关了小卖部的半扇门,换了拖鞋,踢踢踏踏地往巷子深处走,可能是回家做饭。头顶晾的被单还没收,薄薄的印花棉布在风里轻轻掀动。巷口的木瓜树底下,那只橘猫还在睡,尾巴尖儿偶尔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