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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女人真情吗|花街巷口听来的几句实心话

下午四点的花街,卖油端的张婶正拿蒲扇赶苍蝇,隔壁修鞋摊的老陈蹲在地上补一双女式凉鞋。我递过去一根烟,老陈没接,指了指对面“不准吸烟”的牌子——那是社区贴的防火告示。

“你问淮安女人真情吗?”老陈把锥子往鞋底一扎,抬头看我,“我修了二十三年鞋,花街的女人来修鞋,十个有九个会说‘师傅你看着弄,不着急’。你听听,这是拿我当自家人说话。”

旁边张婶插嘴:“老陈你少吹,上月那个穿旗袍的姑娘,你给人鞋跟钉歪了,人家可没跟你客气。”

“那是河下古镇的游客,不算淮安女人。”老陈把凉鞋翻过来,拿胶皮蹭了蹭,“本地女人来修鞋,先问价钱,再问时辰,最后才问手艺。你当她计较?她是在心里盘算,这钱花得值不值当。”

里运河边的旧账本

淮安女人的真情,不在嘴上,在动作里。我二姨住在东长街的老房子里,厨房窗台摆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装着从1987年记到2003年的家用账本。每一笔都写得很细:

  • “3月8日,给大闺买的确良衬衫,六块五,她嫌颜色老,哭了一晚上”
  • “9月1日,小子上学要交书本费,跟他爸要了三次,没要着,我自己去毛巾厂加了两个夜班”
  • “腊月二十,割肉两斤,包饺子,全家人吃了,还剩半碗,第二天早上热给他爸吃”

我二姨不识字,账本是让读初中的我代写的。每写一笔,她都要在灶台前站半天,拿抹布擦不算脏的搪瓷盆。她不说“苦”,只说“日子就是这样过”。前年她去世,我整理遗物,那个铁皮盒里还压着一张1988年的火车票——从淮安到徐州,只有她一个人去了娘家,住了四天就回来,因为放不下家里养的芦花鸡。

真情不是甜言蜜语,是那张车票上皱巴巴的折痕,是她把最后一块桃酥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留给我爸。

文庙菜市场的咸菜坛子

你要是真想见识淮安女人的真情,得去文庙菜市场东南角那个卖咸菜的摊子。摊主姓刘,五十来岁,围着块蓝底白花的围裙,她家的萝卜干要腌足一百二十天,少一天都不揭坛子。有人嫌她死板,说少两天又不碍事,她拿秤杆子敲着坛沿答话:

“日子是日子,味道是味道。你急着吃,买的不是咸菜,是心急。我腌的萝卜干,火候不到,给你也是对不住它。”

前年冬天,有个姑娘在摊前站了半晌,问能不能买半坛子带走。刘婶问给谁吃,姑娘说,她妈年前查出病,嘴里没味,就念叨这一口。刘婶没说话,转身从摊位底下摸出个玻璃瓶——那是她自己家留的“腌足了一百五十天”的存货,装了满满一瓶,拿塑料绳捆好,塞到姑娘手里:“拿去,不要钱。你妈吃的,不能算卖。”

后来那姑娘每周末都来,有时买两把葱,有时啥也不买,就站那儿看刘婶拌辣椒。三个月后,姑娘说妈走了,走之前那半个月,每天都让拿开水泡半块萝卜干,喝完水她说“香”。刘婶听完,把摊上所有的咸菜坛子都盖紧了,第二天多开了两坛新腌的——她说人要往活处走,坛子也是。

三轮车上的雨布

我在淮安坐过一回三轮车,蹬车的大姐五十多岁,后座垫着条洗得发白的棉褥子。半路下起急雨,她停车,从车斗里抽出一块灰绿色的塑料雨布,先把我挂在车把上的布袋子裹严实,又往自己腿上加盖了块旧尿素袋。

“你包里是相机吧?”她问。

“是,不过您的雨布就一块,给了我,您不淋?”

她哈哈一笑:“我天天在这条路上跑,淋惯了。你是客,我是主,主人家不能让客淋着雨走。这跟真情不真情没关系,就是规矩。”

到地方我多付五块钱,她找了我六块,说“该多少是多少”。我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给她,她没接,指了指路边的消防栓:“那有自来水。矿泉水你留着,天还热,你一会儿还得走路。”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雨棚下垂着的雨滴,和那块雨布上补过的针脚——缝得密密匝匝,用的还是橙黄色的线。

竹竿巷的煤气罐

前两天路过竹竿巷,看见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蹲在单元门口拧煤气罐阀门。她的手机支在墙缝里,一个接一个地播着戏曲名段。邻居路过说:“你家老王呢,怎么让你搬这个?”她头也不抬:

“他腰扭了,躺在床上呢。我搬个罐子怕什么,两百斤的猪我都喂过,这罐子才三十来斤。”

邻居等她走远了才低声跟我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前年老王住院三个月,她一人照看卤肉店,还要接送两个孩子。老王出院那天,她瘦了十四斤,但店里的卤猪蹄,一天没断过。”

她拎着煤气罐,脚步不大稳,但手攥得极紧。罐子磕在楼梯角,她放下来拿嘴里呵了口气搓搓手,又提起来继续往上爬。

我想起刘婶咸菜摊旁的短墙上,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四个字,已经让雨水洇得模模糊糊。走近仔细辨认,依稀是——“人比火硬”。

再回头时,竹竿巷深处那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窗台上晾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的蓝袜子,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