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市火车站小巷子|煤灰里扒拉出的三张车票
我在这条巷子口守了十一年店,卖烟酒、卖矿泉水,也替人保管过钥匙。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三张旧车票,蓝底白字,边角卷得跟干树皮似的。票面上「乌海」两个字磨得快看不见了,可我一摸那纸质,就知道是哪年的事。
那是2007年春天,乌海市火车站小巷子还没铺水泥,一刮风,煤灰能灌进人脖领子。我那会儿刚盘下这间小店,门口挂块绿帘子,帘子底下常年蹲着个擦皮鞋的老周。老周说,这条巷子通着火车站货场,半夜总有拉煤的卡车轰隆隆碾过去,车斗漏下的碎煤块,够周边住户捡回去烧一冬天。
车票是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留下的。那天傍晚,他进门要了瓶两块钱的汽水,站在柜台前一口气灌完,喘匀了气才开口:
“老板娘,帮我看会儿包。我去趟货场,跟人结笔账,最多俩钟头。”
他放下一个帆布包,拉链头用铁丝拧着,鼓鼓囊囊。我本不想接,可看他手背皴裂,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跟这条巷子里扛大包的人一个样。我点了头,他把汽水瓶搁在柜台上,转身就钻进暮色里。
那晚巷子里的灯坏了两盏,我坐在柜台后头,听着货场方向传来自卸车卸货的闷响。等到十点半,人没回来。等到十一点,老周收摊前探头问我:“那包还搁你这儿?”我摸了摸帆布包,硬邦邦的,隔着布能摸出棱角。我没敢拉开拉链,把包塞进货架底层,压在两箱方便面底下。
一、包里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灰夹克还是没影。我实在忍不住,蹲在货架前打开包——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一条毛巾,一包没拆封的「大青山」香烟,还有这三张车票。车票用橡皮筋扎着,日期都是同一个月份,始发站来回写着乌海和石嘴山。
工装胸口口袋鼓着,掏出来是一张医院收费单,缴费项目勾的是「腰椎理疗」,金额用圆珠笔写了个大概——三十来块。单子背面有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潦草:“下趟回来带娃去肯德基。”
我把东西原样塞回去,拉链照旧用铁丝拧紧。第三天,第四天,人还是没来。巷子里的保洁员张姐来买酱油,瞥见那包,压低声说:“前天货场有个外地的,从车斗上摔下来,让送医院了。是不是他?”我心头一沉,又觉得未必,摔着的人多了去。
第五天晌午,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年轻人急匆匆进来,问我是不是收了个帆布包。他亮出工牌,说灰夹克是他舅,石嘴山矿上的,来乌海结算运费,在货场搬货时腰伤犯了,让工友送去了银川的医院,托他过来取包。
我把包递过去,他拉开拉链点了点东西,长长舒了口气。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要塞给我,我挡回去:“车票落柜台上了,你给捎回去。”他捏着那三张车票愣了愣,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店门。
二、后来的巷子
2013年,乌海市火车站小巷子重铺了沥青,路灯换了白晃晃的LED灯。老周的擦鞋摊挪到了巷口东侧,他说刮风天不再“吃土”了。货场拆了大半,改成了物流园,晚上安静不少,倒是白天更热闹,进出的大货车排着队。
偶尔还有外地人拎着行李在巷子里打听旅馆。我会指给他们看——巷子尽头的红砖楼二楼,那家「平安旅馆」还在,一晚上八十,热水澡管够。火车站附近人流杂,我总多嘴一句:行李别让陌生人代看,钱包放贴身里兜。说归说,人家嫌啰嗦,我也就递包烟或递瓶水,把话头转开。
三、车票的现在
三张车票从柜台玻璃底下挪到了墙上镜框里,跟小店营业执照并排放着。蓝底色褪成了灰蓝色,字迹洇开几处,倒能看清「乌海」两个字的轮廓。去年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来买水,盯着镜框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不是老物件。
我说是2007年的。她掏出手机想拍照,我问她:“你能看出这票是从石嘴山到乌海的?”“能,”她指着票面右上角的拼音缩写字,“这里印着‘NW’,西北铁路局的编码。”她拍完照,又补了一句:“那时候坐火车,是不是比现在慢很多?”
货场拆掉那年,我在废墟里拣了半块耐火砖,垫在店门口的花盆底下。砖面上有一道黑色的车辙印,怎么冲也冲不掉。现在每回往花盆里浇水,水渗下去,那道印子就清晰一分。车站广场的大钟还走,每到整点会敲两短一长,声音穿过巷子,像旧时货车进站的汽笛。
那包工装后来到底洗没洗,我不知道。只是去年清理库房,在角落纸箱里翻出一小截生锈的铁丝,两头拧着劲儿,跟当年帆布包上的那根有点像。我捏着铁丝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喊:“老板娘,来两瓶水。”我把铁丝丢进废纸篓,转身应道:
“冰的在右边冰柜,常温在桌上。”